云涌受到了信息的欺骗。 欺骗他这里存在一个人类闭眼就会消失的乔恩。 用以传递信息。 哈! 云涌想明白的瞬间,还是想骂系统。 权限低的东西,就是哪哪不如人。 这些能够跨时空传递信息的革命者,确实厉害。 人类的视觉系统是一个贝叶斯推理机。 他们利用人眼与大脑天衣无缝的眨眼抑制、跨眼动整合与预测编码、时间绑定与知觉恒常性,造出的专属幻觉。 也就是说…… 那位凭空消失的理查德罗伊。 这位突然出现的乔恩道。 基于人眼与大脑共同的欺骗机制,欺骗所有人:他们“真实”存在。 所以系统看不见,系统查不到。 因为系统获取的一切信息,来自真实。 这种虚假中产生的“真实”欺骗,完全逃离了非人类的监控! 革命者打出一记人类专属信息差。 如同黑白点阵拼出的可口可乐,人类的眼睛会欺骗你:这是红色。 机器的眼睛只会如实表示:黑白的。 云涌放了心。 不要急,没关系。 峰会持续这么多天,乔恩敢于注册签到,领走胸牌。 一定有他们的计划。 他不能引起系统警觉,导致计划完蛋。 毕竟,乔恩可能是他解决问题的唯一外援。 他必须紧紧抓住了! 云涌跟着小跑一段,已经进入了立满研究成果的展厅。 这边似乎是“从夸克到宇宙”分区(arkstosos)。 展示着物理研究机构,在粒子、核、引力方向,不同的前沿进展。 云涌视线落在那些展板上。 清晰见到字幕给出的翻译。 他曾经不熟悉的粒子、暗物质、核,成了他扫一眼就能了解研究进展的老朋友。 并不影响他分神观测乔恩的状态。 乔恩与他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 那种奇怪的、诡异的、稳定的状态,似乎在警告云涌什么。 贝尔飞船悖论、玻恩刚性、共动距离。 都在不断描述这样的现象。 无论是什么,都在努力阻止云涌冲动的追上乔恩。 这是一种安排。 是命运是物理是规则,在谨慎的安排他与乔恩的碰面。 云涌甚至尝试停下脚步。 按捺住心脏剧烈跳动,假装在看旁边的研究成果展板。 果然,他视线的余光见到那道佝偻的身影,也停了下来。 似乎对旁边的宣传海报感兴趣,驻足欣赏,距离恒定。 有意思。 谍战片里的卧底接头,也是让云涌在老美体验上了。 为了保证碰面的安全。 为了迷惑监视的系统。 他们就这样不断的转移位置,互相试探,等待适合碰面交换信息的时机。 以至于整个世界会议中心,在云涌耳畔出奇的吵闹。 那些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乃至紧张的吞咽,条件反射的咳嗽。 都在不断干扰他的感知。 他想,乔恩在试图告诉我什么。 就像进入了一条视线全黑的隧道,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唯一的棕色萤火信标。 他紧张得害怕跟丢,又确信它不会消失。 眼前翻译弹幕持续不断,传递着物理研究者的探讨、嬉笑、分析。 系统的存在感一直很强。 他们慢慢的走,慢慢穿梭于会场的展板和人群。 直到云涌紧绷的精神,从冲动到冷静。 后背冒出的冷汗在场馆里烘干。 依旧保持着固定距离。 云涌知道乔恩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条件…… 忽然,系统慌张的叮嘱传来。 “出事了!我去开个会,你别乱跑也别去找反派啊。” 云涌瞬间明白: itsti!(这就是“时间”) 云涌在原地数了三秒,果断转身往乔恩所在的方向跑去。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的距离,正在逐渐拉近。 乔恩顺着会议中心硕大的场馆,消失在拐角处。 云涌紧追上去,那道消失的身影站在原地,终于等到了他。 乔恩有着一头棕色的头发,疲惫憔悴的中年老外样貌。 戴着一副老式眼镜,和档案上的照片一样,平静的与云涌对视。 他说:“你好,救世主。” 云涌清楚的听到了声音,看见了乔恩说话。 但大脑传递给他的感觉,混杂着奇怪的回响。 仿佛他们不是身处宽敞广阔的世界会议中心,是身处狭窄混沌的黑暗之中。 声音不通过空气振动,进入鼓膜。 直接进入了云涌的意识。 并且,没有在系统的翻译字幕里,留下半点痕迹。 云涌没空追究乔恩说话的原理,立刻问道: “我要知道诺亚的答案。” “我要知道你们的目的。” 他很努力的压低声音,唯恐被系统察觉。 却止不住情绪的起伏。 汹涌激烈的嘶吼他关心的问题: “我要知道,我和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乔恩听到这样的质问,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他说:“我很高兴,你能保持着如此强烈的困惑和真实的愤怒。” 困惑?愤怒? 那确实够强烈够真实的。 被瞒着什么都不知道,上来就叫他救世主。 系统也是,乔恩也是,罗伊也是。 云涌:“你叫我救世主,必然是要我拯救这个世界。” 这一套云涌太熟悉了,系统天天都用。 “我愿不愿意救,取决于你的回答!” 他可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善茬。 如果这个世界无法变成他想要的活人地球,毁灭也可以,完蛋无所谓。 正义的虚名毫无意义。 只有人类真实的存在,感受到幸福和快乐,世界才值得拯救。 乔恩不疾不徐的说: “我能告诉你的,是你已经知道的东西。” “你不知道的那些,罗伊应该尝试过了。” 漆黑一片,落入沉默。 即使乔恩和罗伊,想要如实回答云涌的问题。 也要看这个宇宙的规则,答不答应。 云涌皱了眉。 虽然这是讨价还价,好歹也算迫不得已。 “好,你说。” 他耐心的等,有点不能适应乔恩的迟缓悠闲。 拜托啊!快点啊! 世界都要毁灭了! 你慢腾腾的做什么? 来之前没准备好底稿吗? 反正,乔恩就是慢。 有着一种符合年龄的沧桑与疲惫。 似乎每一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能出口。 “根据你的星涌定律,整个宇宙充斥着大量信息,响应场则是跨尺度传递信息的方式。” “所以,我们以你的方式,向你传递了宇宙最重要的信息。” “爱。” 中微子携带的love。 得到了发信人的亲自确认。 他憔悴的眼神有些麻木的死寂,却说着不可思议的话语。 “在你所处的时间状态,爱是可以自由产生,可以自由浪费的信息。” “任何贫瘠的灵魂,都可以因为爱的出现,重获新生。” “人类在充沛爱意里诞生、成长、思考。” “导致他们对科学的进步,抱有善良的幻想。”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诺亚的答案。” 云涌不知道:“什么?” 乔恩等待了许久,像是等待一段信息跨尺度响应,最终回答: “他不愿相信,自己亲手培养的得意弟子,是个恶魔。” “他宁愿去死,也不愿意中断项目的研究。” 云涌在不同的人那里,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可是乔恩的形容,令他更加无法接受。 “师兄不是恶魔!” 关于褚序星的一切,云涌都会维护到底。 “他不是。” 就算所有系统、所有势力、所有革命者,都板上钉钉的告诉他: 褚序星毁掉了这个世界。 云涌依然会一千次一万次的反驳: “他不是恶魔,他没有想过毁灭世界。” 乔恩眨了眨眼睛,机械麻木的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云涌说:“因为我了解他,因为我爱他!” 即使是编辑过的爱,篡改过的信息。 云涌也敢大胆的肯定: “我爱他,我相信他不会毁灭这个世界。” 可是乔恩面对他强烈的爱意,只是说: “你没有爱。” 明确的,清晰的声音,是云涌可以知道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