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救救我,我好累。 沈菩然在脑海里轻声呼唤着秽的名字。 一阵黑雾应呼唤出现,从脚踝攀爬上少年身体,将沈菩然完全包裹。 他只能感觉无尽的坠落,似在深海中溺水一样。 蔓延的雾气似刺骨的冷水,不留余地的淹没少年的鼻腔,加速冲进肺,涌进喉咙。 呼吸的喉管被雾气堵塞,窒息掠夺干净最后一丝氧,眼前的一切飞速变得模糊起来。 当剧烈的潮痛结束,浑身似被云朵包裹,宛如置身天堂,让人只想睡觉。 最后,沈菩然与黑雾完全融为一体,自己的身体被蚕食殆尽。 残存的意识让沈菩然的手向上高举,似要抓住最后一丝滞留在天空的光芒。 再次睁开眼时,少年的两双眼睛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潭。 他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横在眼前的枪,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起伏。 “拿着玩具干什么?” 什么意思,不是吧。手里这把货真价实的枪,竟然被说成是玩具! 这又是个什么怪物,这个世界在我不知情的地方,到底产生了怎样的异变! 先是孙晓虹,紧接着是她的外孙沈菩然,一个接着一个,这根本无法用常识解释。 当看到沈菩然被那团诡谲的黑雾包裹的时候,林良反应非常迅速,瞄准黑雾开了两枪。 子弹飞速的射过去,却像被吞噬一样,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这个混蛋!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现在立马让孙晓虹恢复原样!” 这一瞬间,林良回忆过去,立马串联起一系列事件。 不管是孙晓虹的噩梦,还是沈菩然人格分裂似的表现,医院里的那个女人也是…… 这个看起来无比陌生的怪物,就是一切惨案的罪魁祸首! 不对,不对,这到底是什么?不对不对不对,为什么光是对视,全身的血管就跟要炸裂似的! 林良的身体,现在每一个部分都不听使唤,无法做出大脑下达指令的动作,只是僵硬的站在原地。 穿着睡衣的少年,赤着脚往远处走,似一具没有温度的死尸。 “这具身体很脆弱,不过……它也跟着来了吗。也好,省事了。” 秽对着远方的车辆,打了一个响指。 此刻,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这响动似乎惊醒了怪物,它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从车底翻身下地。 折叠的腿无法行走,只能在枯叶地上窸窸窣窣的爬过。 现在,怪物嘴里的叽里咕噜的话,已经完全无法被人类的耳朵辨认出来。 它的脸跟融化的蜡烛一样,看不清本来的面貌。 这是被怨恨吞噬的怪物,用暴力才能发泄出内心的压抑。 林良看着地上几乎辨认不出人形的怪物,泪如雨下。 他的短发罩了一层白霜,双眼凹陷进眼眶。 现在的林良,就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们打吧。” 秽无所谓的开口,随后专心看着自己操纵的这具身体上,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指甲,陷入一阵莫名的沉思。 帷幕 怪物高举手里的斧头,朝着林良的胸膛毫不犹豫劈下去。 在她的视角中,她完成了,亲手杀了那个娶了女儿的负心汉。 林良手中有枪,只要立马开枪就可以活下去,可是在最后关头,他也没有选择对孙晓虹开枪。 只是安静看着,连续不断的斧头没入自己的身体。 不曾呼救,也不曾开口。 林良感觉浑身冰冷,撕裂一样的疼痛遍布全身。 他伸出手,摸着怪物的脸。一滴泪,两滴泪,越来越多的眼泪滴落下来。 感受着脸庞温柔的触碰,孙晓虹凭借自己的意识,竟然短暂的突破了黑暗的束缚,她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林良。 孙晓虹已经搞不明白发生的一切了,眼前的这个世界对她来说遥不可及。 林良想,他这辈子唯一勇敢的一次,就是这天触碰到了她的脸。 可惜,这场暗恋终究还是要落下帷幕了。 失血恍惚中,林良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蝉声经久不衰,葱郁的枝头折射出点点斑驳,眼前的一切像失焦底片上朦胧的图像。 这次,他没有犹豫,将那句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话问出了口。 “你好,有幸认识一下吗?” 微风吹动少女的长发,与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同,她浅笑着对林良道 “我叫孙晓虹。破晓的晓,彩虹的虹。” 那一瞬间,过去的一切又开始清晰起来,仿佛近在昨天。 林良抬头平静的注视着漆黑的夜幕,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孙晓虹脸上的手无力的垂下,林良闭上眼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孙晓虹茫然的看着自己浑身的鲜血。 她突然嚎啕大哭,只知道自己好想家,好想爸爸和妈妈。 我好想再一次见到爸爸和妈妈,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们都不来看自己。 自己不是他们最疼爱的女儿吗?为什么……哦,原来他们已经死了啊。 将情绪发泄出去,孙晓虹恢复了久违的理智。 几十年的记忆一瞬间回笼,她觉得痛苦万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吧。 在思维再次被黑暗吞噬的瞬间,孙晓虹举起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这声枪响惊动了森林中的鸟,它们扑拉拉扇动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 “无聊。” 秽看着这一幕,打了个哈欠,困倦的往车走去。 坐上驾驶位,将车驶出森林。 秽将车飙到220码,平安开回家以后,就从沈菩然的身体脱离出来。 意识回笼的少年,再次返家以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的穿过一片狼藉的屋子,回到自己卧室,脱力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秽不懂沈菩然为什么这么伤心,任由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催促他从自己的世界出来。 但秽怕少年热,所以打开了风扇。 老旧的扇叶吱吱嘎嘎的转动着,吹走沈菩然脸上浸出的薄汗。 秽从柜子里翻出医疗箱,从红箱子里取出干净的无菌棉球,半坐在床上,仔细为沈菩然擦去脚底多余的血。 “喷酒精可能有点痛,你忍着点。” 沈菩然平躺着,将两只白皙的脚搁置在秽大腿上,安安静静看着秽处理伤口。 少年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酸涩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住。 他的心仿佛缺了一块,连痛都没有地方去痛,倍感茫然且没有实感。 六年前自己生命中只有秽,六年后依旧是如此。 所有人都不喜欢自己,对自己厌恶至极,恨不得自己快点去死。 只有秽会对自己好,只有祂会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 一方面目睹秽做了这么多坏事,再和秽继续若无其事相处下去,自己和恶魔又有什么区别。 可另一方面呢,自己如果没有秽,就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没有生机的孤岛。 明知眼前是虚幻的假象,却依然拼尽全力去追逐。 如果连这点希望都不剩下,一直踽踽独行的旅人,压根承受不住如此绝境。 清凉的酒精喷上脚底,血顺着液体流下来,由于少年过白的肌肤,红与白的对比显得是如此强烈。 沈菩然很久没有受过伤了,尽管秽很小心,他还是疼得浑身打冷颤。 红润的脚尖瑟缩着,因为痛想往后撤退。 秽轻轻握住少年纤细的脚踝,道 “不处理好会感染的,到时候更痛。” 沈菩然坐起来,去扯秽的手,嘴里嚷嚷着“不弄了,不弄了,感染就感染,实在是太痛了。” 少年的反抗就跟小猫一样,尽管很努力却只是徒劳,秽紧握他的脚踝不放,任由他又捶又掐。 “你不是雾吗,以前摸起来跟云朵一样柔软,怎么现在跟块石头似的。” “形态的转变,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说着,黑雾开始变化,身体的温度开始转变得和冰块一样冷。 炎炎夏日的寒冰,简直是。 沈菩然看着秽的眼神,就像在看闪闪发光的钻石。 他眼底坠满了小星星,一把扑进去,整个人镶嵌在了秽怀里。 “小菩,你的伤口不处理不行。” 沈菩然坐在秽的大腿中间,从床头柜取下自己常翻看的漫画书,一页一页的翻了起来。 脚底还在隐隐作痛,小腿却开始不安分的摇晃起来,少年毫不在意的开口 “无所谓,反正以后不能走,不是还有秽吗?” “这样也没错。可是我最近学到,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一点小伤口就会造成感染,还可能发高烧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