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席见微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表情都没有改变。 他将照片塞到了衣服的口袋里,没受伤的那只手拿着01,走出了房间。 方才他是和舅舅他们一起出去采买的东西,只不过他们停车还需要一点时间,席见微就先上来了。 而现在,两个大人也到家了。 一进门,他们就听见了南瑜响亮的哭声,那声音实在撕心裂肺,舅母鞋都没来得及脱,就急匆匆地走进来安慰儿子了。 “怎么回事啊小瑜?怎么哭了?”她边擦眼泪边问。 南瑜躺在地上,边抹眼泪边指着席见微告状:“他摔了我的相机。” 两个大人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席见微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解释的力气了,可最后,还是语气颤抖,强撑着说了一句:“是他先偷溜进我的房间,摔了我的东西。” 闻言,舅母下意识抬起头辩解说:“只是小孩子爱玩而已,干嘛那么计较。况且你的东西我们会赔你,但小瑜那相机多贵啊” 见她还要再说些什么,舅舅扯了扯她的袖子,喊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屋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过了几秒,南瑜哭得更大声了。 舅舅走过来对席见微说:“我等会就拿棍子打死那个混小子。小微你坏了些什么东西,舅舅出钱给你修。” 席见微将手里的小电脑攥紧了,片刻后又忽地卸力,说:“没什么,一个相框而已。” 舅舅还是不放心,又代替南瑜向他道了歉,听起来倒是情真意切,而席见微还是说:“没关系。” 人离开后,席见微一个人往客厅的方向走。 事情好像就这样在三言两语间被摆平了,舅舅看着地上打滚的南瑜,想要做做样子抽他两下都没办法。 舅母也没辙了,说道:“哎呦我的祖宗,别哭了别哭了,马上就要新年了。等会带你出去买你想要的东西行不行?” “” 席见微的步子突然停了一下,他觉得方才那一番话有点熟悉,站着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才记起来。 之前妈妈好像也对他说过。 他一个人走到客厅,沉默地蹲下去,翻出了抽屉里的医药箱,而01就被他放在腿上。 01当初在房间里听见南瑜的话时,差点被气死。而在发现席见微手上的伤口后,气愤又被暂时按下,变成了担忧。 祂看着席见微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的碘伏和棉签,正准备安慰席见微不要怕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动了。 席见微垂眼,稳当又平静地用碘伏给自己消了毒,然后找了个创可贴贴上,将箱子塞回去。 整个举动熟练又迅速,让01愣了一瞬。 祂认识席见微的时候太小了,以至于那么久过去,在祂的心里,席见微还隐约是当年那个孩子。 可现在,01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意识到,一切早就已经变了。 那个曾经轻微烫伤都要哭半天,最后用冰淇淋去哄的孩子,现在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自己身上的伤口了。 席见微安静地处理完自己手上的伤,重新站了起来。 两个大人还在安慰人,声音从后面传来,明明身处同一个室内,却被割裂成两个完全极端的处境。 那一刻,他突然有点厌烦了这种生活。 于是席见微做了他人生中最叛逆的事情,除夕当天,他离“家”出走了。 他走的时候带的东西很少,光脑,围巾,照片,还有01。 马上就是新年了,摊贩卖力地吆喝着,街上的人也很多,席见微孤身走在人流里面也并不显得突兀。 只是他不太能感觉到热闹。 虽然住了几年,但席见微对这个城市始终不熟悉,他没看导航,就这样带着01在外面漫无目的的走,一直走到了城市外围。 靠近郊区的地方人就没有那么多了,席见微一个人走在外面,接连遇到了几个来问情况的好心路人。 他们以为席见微是走迷路了,主动上前问他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指路。 面对这些误解,席见微都只是摇摇头说:“没有走丢,我只是出来转转。” “这地方有什么好转的?”在这些好心人里面,有一个阿姨听见席见微的回答惊讶地说。 她看了眼席见微的表情,叹了口气说:“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了?”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几块糖,塞到了席见微手里:“别不高兴了,请你吃糖。不管怎么样,父母肯定都是很爱你的。马上就是新年了,早点回家团圆吧。” “我知道。”席见微说。 他看着手上的糖,忽然又垂着眼睛笑了下,声音微哑地说:“您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位邻居,她也很喜欢给我塞吃的。” “是吗?”阿姨笑了笑:“那还挺巧合的。” 最后她又嘱咐了一句“早点回去”,才拎着包从席见微的视线里面消失。 席见微和对方道完别后,却依旧待在外面。 这一片其实修了一大堆的房子,只是人太少了,卖不出去,很大一部分都是无人居住的空房。 席见微在某个空房的台阶上,找了块相对安静的地方,一个人抱着膝盖看着外面来往的人,一言不发。 太阳慢慢落下,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外面的人也回家了。他脊背单薄,小小地缩在角落,没有人看见。 席见微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在相框摔碎的时候他是想哭的,但他现在也不太想哭了。 一种空荡的茫然感笼罩了上来,他慢慢地眨了下眼。 而就在这时,手上的小电脑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席见微低头去看,发现01的数据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乱了。 淡蓝色的数据在里面乱窜,一点一滴,并不连续,反而像是被打散的雨。 那一年席见微十六岁,这个系统陪了他十六年,就算不用说话,他也能够看得出来祂在表达什么。 01哭了。 “”席见微的眼眶突然红了。 十六岁的席见微,在除夕当天,独自坐在一个空房子的屋檐下,无人在意。 可世界上还是有人知道他的一切过往,陪着他经历所有事情。 甚至流他已经流不出的眼泪。 席见微弯腰将小电脑搂在了怀里,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泛着蓝光的电子屏幕上:“你在为我哭么?” 他的眼睛悲伤得像是在下雨,可那一刻,声音却轻得近乎温柔地说:“谢谢你。” 他、祂(五) 在过完年后,席见微拿着身上还剩下一点的奖学金,去外面租了套房子。 在得知这件事时,舅舅想要劝阻,甚至跑到席见微的房间,苦口婆心地和他进行了一场谈话。 他说道:“是我们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还是小瑜又惹你生气了?有什么都可以沟通,没必要搬出去住,小微你这让其他人怎么看我们啊。” 当初在葬礼上,是他把席见微带走的,结果领回家没几年,他们借着那笔钱换了房子,席见微倒是搬出去住了。 这要被传出去,估计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席见微回答说:“我没生气,也没闹脾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搬出去住只是单纯想要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一个安全的,熟悉的,不会再被任何人赶出去的地方。 听了他的理由,舅舅还是不太肯,后面几天依旧在劝他,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席见微,让他搬出去了。 在临走之前,舅舅给了席见微一张卡,说是会每个月往里面打生活费和房租,如果有不够用就再给他发消息要。 这本来就是席见微该拿的,所以席见微没有拒绝,直接接过了那张卡。 他又一次带着自己的东西从某个地方离开。 但不同于第一次的不舍,和第二次的麻木,今天的席见微踏出去,居然有一种浑身轻松的感觉。 席见微所租的房子,房东是一个老太太,这周围四五户的房子都是她的,老太太觉得空着也是空着,就收拾了两户出租。 这些房子也有些年头了,装修什么的只能说看得过去,家具也不太齐全,但是离学校还算近,价格也便宜。 席见微来看了一次,觉得在能接受的范畴内,就租了下来。 他十分爽快,房东奶奶也乐得轻松。 在席见微搬过来的那天,老太太还专程给席见微送了些崭新的日用品,拉着他去自己家里吃了一顿晚饭。 蹭了一顿晚饭后,席见微才回去收拾屋子。 这房子在出租之前就专门请人打扫过,上面只是薄薄地积了一层灰,并不脏。 今天的时间不太够,席见微就只先打扫了卧室,给自己腾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铺好床后,席见微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了熟悉的黑色小电脑,放在了新屋子的床头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