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翻。”
额尔赫说。
金毓秀翻到第四十二页。
这一页的脉案写到一半,中间夹着一封信。
信纸比册子窄两指,折了三折,没有署名,只在末尾写了一行小字:“东交民巷十七号主人亲启。”
信的内容是:“经络共振全图非清宫太医院所绘。
绘者乃明末医家陈元赟之后裔,流亡东瀛,与佐藤氏联姻。
此图传至佐藤一郎手中已历七代,然其家传本有缺页,缺页处以陈家抄本补之。
若佐藤一郎按缺页施针,必致经脉逆流。”
金毓秀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陈氏手札所录,实为佐藤家传本之补注。
抄录时已改三处,以合陈氏家传针法。”
额尔赫看完信,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佐藤一郎手上的图谱是家族传本,陈家的手札只是抄录本。
若真如此,他不需要陈家手札也能施针。”
“但他仍紧逼不舍。”
金毓秀把信纸夹回册中,合上封皮,“只有一种可能——他手上的图谱被故意篡改过。
他需要陈家手札来校正。”
额尔赫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那五坐在廊下,腿上的假标签已经撕了,伤口露出来,边缘结了一层黑痂。
驻守的两名宪兵一个坐在门房打盹,另一个站在院门口,枪挎在肩上,枪口朝下。
额尔赫把门闩重新插好,走回来时顺手把药案上的一截纱布条拨到地上。
“那五从换岗的宪兵嘴里套出话了。”
额尔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金毓秀要偏过头才能听清,“铁算盘被关在东交民巷十七号地下室。
佐藤一郎准备用他做‘活体引’,试验锁魂针。”
金毓秀的手停在册子封皮上。
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息才说:“活体引需要经脉未损之人。
铁算盘肋下的伤——”
“伤在肋下,经脉没断。”
额尔赫说,“佐藤一郎算准了。”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是皮鞋后跟磕在石板上的响动。
额尔赫把册子塞进药案下的暗屉,金毓秀拿起药碾子,开始碾一味已经碾了半个时辰的当归。
脚步声经过院门,没停,往北去了。
那五在廊下咳嗽了一声,是暗号,意思是“不是回来的”。
又过了一刻钟,院门从外面推开。
陈济堂走进来,白大褂搭在胳膊上,袖口有一道新沾的碘酒渍。
他身后跟着佐藤枝子,护士服外面套了一件灰呢外套,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头雕了一朵很小的梅花。
陈济堂看了金毓秀一眼,金毓秀微微摇头,意思是“没有外人”。
陈济堂走进东厢,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坐下时膝盖又响了一声。
他先喝了半杯凉水,杯口在唇边停了一下,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
“井上弘被秘密转移了。”
陈济堂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转到东交民巷十七号。
佐藤一郎打算在那里同时进行锁魂针试验和细菌样本交接。”
佐藤枝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手里攥着那根木簪的簪尾,指节发白。
“我父亲从东京军部收到一份密电,要求他在三日内提交锁魂针的完整施针记录。
他等不及了。”
金毓秀从药案下取出册子,放在陈济堂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