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慧颖一脸呆滞地坐在床上,两只手还撑在床沿上,手指尖按着床单的边角。她的脑子像是被人从后面轻轻敲了一下,转得比平时慢了两拍。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有点发虚:“不……不知道啊……他说明天上午在他店里碰面,然后开他车带我去……”
陈秀莲闻言皱起眉头,那一下皱眉的力度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深,眉心的竖纹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在端木慧颖面前站定,两只手在身前交叉,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的操心:“这丫头……这种事儿怎么能不问清楚呢?他家里什么情况你也不知道?他爷爷是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有没有什么规矩?你去了是坐哪儿?跟谁说话?这些你都不问,明天到了人家门口你怎么办?总不能站在门口发呆吧。”
端木慧颖的脑子处于宕机状态。她顺着陈秀莲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想过去,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她只知道李振邦是理发店的老板,青丝缘门口贴着“家传武学,谢绝拜师”,他家的功夫叫铁衣童子功,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把这些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之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更小了:“好像……好像挺有钱的……我听他朋友说过……”
黄少玉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吸完之后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角,像是要把那口气压回去。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陈秀莲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嘶……那就有点儿难办了……有钱人家讲究多,咱们不知道人家什么规矩,万一带错了东西,或者哪句话说得不对,那可就不是失礼的问题了。”
林美珍大手一挥,那一下挥得很豪迈,手掌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像是要把黄少玉那点担心直接拍散。她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已经把主意想好了的笃定:“我让阿强晚上把公爹藏的酒偷出来一坛!老酒来的!肯定够档次了!我听公爹说过,那坛酒是他刚来香港那年买的,一直没舍得喝,搁在床底下那个旧柜子里,用油纸包着,外面还裹了一层棉布,藏了快二十年了。”
黄少玉又吸一口凉气,这次吸得比刚才还长,她转过头看着林美珍,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二哥会被爹打死的吧?”
林美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把两只手从腰上放下来,在身前拍了拍,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怎么说都是亲生的,说打死还能真打死啊?再说了,阿强挨打又不是头一回了,他皮实着呢。上次他偷爹的烟抽被发现了,爹抄起扫帚追了他两条巷子,最后不也就是骂了两句就完事了。这次是给小妹办正事,公爹知道了顶多骂两句,不会真下狠手的。”
端木慧颖看着三个嫂子当着自己的面叽叽喳喳地商量,直看得自己头皮发麻。她的目光从陈秀莲脸上移到林美珍脸上,又从林美珍脸上移到黄少玉脸上,最后落在三个人中间那片空气中。
她想解释一下,想说她只是去问功夫的事,不是去谈对象,更不是去见家长,但她的嘴张了两次,每次都被嫂子们的话头截断了,像是她刚把嘴张开,对面就有一句话飞过来堵住了那个缺口。
她最后放弃了,把头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抱住小腿,整个人缩成一个团,听着三个嫂子在她头顶上方继续热火朝天地商量该带什么酒、该穿什么衣服、该说什么话。
与此同时,在蓝田公屋,阿荣一家人正在盯着桌子上的一万五千港币出神。
蓝田公屋的那间单位不大,一间半的格局,一家八口人挤在里面,床和床之间只隔着一道布帘。
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帘子拉上,白天把帘子收起来,靠墙摆一张折叠桌,吃饭的时候展开,吃完饭收起来靠墙放着。桌上的碗筷刚收走,桌面还带着一抹没擦干的油渍,在灯泡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亮。
那张折叠桌正中间搁着一沓港币,钞票用橡皮筋扎着,边角有些卷,是从阿荣口袋里掏出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的那一沓。
一万五,其中一万是李振邦给的,另外五千是阿荣在青丝缘三个月的工钱,他临走的时候芳姐把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也结给了他,说“拿着吧,回去好好上学”。
阿荣的父亲刘礼坐在桌子正面那把折叠椅上,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在他指间已经被捏得变了形,滤嘴处凹下去一小块。
他的目光落在那沓钞票上,落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张都看一遍,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他今年四十多岁,但面相显老,额头上已经刻出了三道深深的横纹,颧骨上的皮肤被常年在机场跑道边上风吹日晒磨得粗糙发红,下巴上有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几天没刮了。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着,但他搁在桌面上的两只手很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常年握消防水龙带磨出的厚茧,那是他在启德机场做了将近十年消防员留下的。
“阿荣……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是在理发店打工?”刘礼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那沓钞票上,尾音微微往下掉,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问这个问题的底气在哪里。
阿荣站在桌子对面,靠着那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那张床是他跟弟弟两个人睡的,下铺是他,上铺是弟弟,床头的铁架上缠着几圈旧布条,是以前防止铁架磕伤人的,布条已经磨得发黑发亮了。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又问这个”的无奈,但底下还有一层他尽量压平了的耐心:“真的啊……不信你可以去问振哥的吗……那一万块是他借给我的,说让家里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至少让我们姐弟把中学上完啊……”
刘礼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根已经被捏扁的烟叼在嘴上,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凑过去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小团灰白,很快被头顶那台老旧吊扇的风搅散了。他抽了一口又一口,抽到第三口的时候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角那个旧铁皮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落在缸底碎成细末。
阿荣的母亲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那块围裙是她在家里做饭时系的,上面沾着几滴洗不掉的酱油印和油花。
三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一个弟弟站在母亲身后,靠着那张上下铺铁架床的床柱和后面那面墙。最小的弟弟才九岁,念小学四年级,趴在母亲肩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桌上那沓钞票,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端木家从苦到甜不太一样,老刘家是阔过的。
阿荣的爷爷在新界大浦农村有田地、有猪场,两百多头猪、鸽子、孔雀,还有田租收入,在当地属于乡村富户,小地主。跟邓景垣家有些类似,不过没邓家那么大。所以阿荣在五岁的时候还是跟邓景垣差不多的富家子,在村子里的晒谷场上追着鸡跑,跟着爷爷去猪场里看刚出生的小猪崽,过年的时候跟着家里人去大埔墟上买年货,口袋里装着爷爷给的糖和零花钱。
转折点在他六岁那年。刘礼为了让子女进城读书,执意要带全家离开乡村,搬到九龙去。爷爷听完之后大发雷霆,他觉得乡下有田有地有猪场,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非要进城去挤什么木屋?
但刘礼犟,他觉得自己小时候在乡下没书读,虽然不算差,但他不想让子女跟自己一样,守着土地一辈子。
父子两个在堂屋里吵了一架,吵得很凶,爷爷拍着桌子说“你要走就走,一分钱都不许带走”,刘礼也拍了桌子说“走就走”。最后分家的时候,爷爷一分钱都没给他们家,连刘礼小时候在猪场帮忙干活攒下来的那份都没给。刘礼带着老婆和孩子,揣着仅有的积蓄,搬去了钻石山木屋寮屋区。
全家搬到钻石山之后,日子直接跌到了底层。钻石山那片地方全是木屋,一间挨一间,铁皮顶棚搭在木板上,台风天的时候整个屋顶都在晃,雨水从木板缝隙里渗进来,滴在床上和灶台上,拿盆接都接不过来。
刘礼在启德机场做消防员的工资一个月只有几百块,交了房租之后剩下的钱不够六口人吃饭。阿荣的母亲在木屋区门口摆过小吃档,卖些云吞面和糖水,锅灶就搭在门口那半截水泥地上,下雨的时候撑一把旧伞,伞面破了几个洞,雨水顺着洞口滴进锅里,她只能把伞拿下来,自己站在雨里继续煮。
那间铺子挤着一家六口人,白天卖货,晚上把桌子收起来铺上被褥睡觉,阿荣凌晨四点就要起来挑水,水要去街口那根公用龙头那里接,挑回来倒进水缸里,一缸水要供全家喝和用。刷碗的活儿也是他的,几百只碗堆在木盆里,他在盆边蹲着刷,刷到手指发白、膝盖发麻,刷完碗还要帮母亲把第二天的面团揉出来。
但老天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阿荣十一岁的时候,木屋大火,整片木屋区在半夜烧起来,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他们家所有的家当全烧光了,被褥、衣服、锅碗瓢盆、几个孩子攒下来的课本和作业本,全没了。
那天夜里他们穿着睡觉的衣服站在火场外面,看着自家那间木屋被火舌吞掉,母亲抱着最小的弟弟蹲在地上哭,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肩膀绷得紧紧的。
后来政府把他们安置到了蓝田公屋,一间半的单位,比木屋好一些,至少有水泥墙和铁架床,但日子一样紧巴巴的。阿荣进了可立中学,从那时候起就开始课余打工,在餐厅端过盘子,在街边卖过报纸,什么能赚钱就干什么。
刘礼只是犟,不是傻。他跟父亲犟了这么多年,每次过年的时候老家那边有亲戚来香港,他从来不跟着回去,也不让孩子们回去,硬着脖子说“我自己能扛”。
扛到最后,大女儿辍了学,在制衣厂车衣服,手指尖全是针扎的口子;二女儿成绩好但每次交学费都要跟学校申请延期;老三的校服穿到短了半截还在穿;老四的课本是借上一届学生用过的,书页边角全是别人的名字。
你说他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也会想,如果当初听父亲的留在村子里,是不是至少孩子们不用跟着他吃这个苦。但他放不下面子,他怕回去之后父亲说那句“我早跟你说过”,他怕自己扛了这么多年最后扛成了一个笑话。
但现在有路可走,又不用回去向父亲低头。李振邦给的那笔钱,加上阿荣在青丝缘攒下来的工钱,凑在一起足够在蓝田公屋楼下开一间小士多,进些米面粮油、汽水零食、日杂用品,卖给附近几栋公屋的街坊。
公屋楼下那个孩子他妈理发的铺面不大,但位置好,人流量不少,做熟了之后不说赚大钱,至少能稳住一家人的基本开销。以前是没钱进货,现在有机会不用再看天吃饭,不用被地痞收保护费,铺面是自己的地盘,刮风下雨都有个遮头的地方。
刘礼把那根烟抽到只剩滤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他又摸出一根点上,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手指在烟卷上捏了一下,然后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阿荣脸上扫过,又扫过站在床沿后面的几个孩子,扫过妻子那张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的脸,最后落回桌上那沓钞票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有一层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他咳了一下清了一下喉咙才把那句话放出来:“我明天去机场辞职,然后去美记看看……阿荣跟我一起……”
阿荣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用力,下巴往下沉了一截才收回来。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打算收住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盏灯。“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顶出来的。
刘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烟从烟灰缸边沿拿起来,又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桌子对面那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前面,伸手在上铺的床板上拍了拍。上铺的小儿子已经睡着了,脸朝里,被子裹成一条卷,露出后脑勺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他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手掌落在被子上轻轻的,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阿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明天早上早点起来,跟我去机场办手续。”
阿荣又点了一下头,这次幅度小了些,但嘴角那道弧还在。他走到桌子旁边,把那沓钞票重新扎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掌在外面按了两下。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蓝田一带那种混合了海水和水泥地的潮湿气味。楼下有人还在巷子里走动,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墙角的排水管里水在滴,一滴一滴地砸在底下的旧盆里,发出闷闷的、均匀的声响。
刘礼在铁架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床头那盏小台灯拧灭了。屋里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橘黄色的光,落在那张折叠桌上,落在桌面那圈还没擦干的水渍上,水渍在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反光,像一小块被打碎的镜子散在桌面上。上铺的小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