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才二十一岁,他在感情上还没开窍。
所以他对端木慧颖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不是他女朋友,但好像也不只是普通朋友。他有时候觉得她就是个车仔档的老板,卖牛杂鱼蛋碗仔翅的,他去吃饭要给钱的那种;但有时候又觉得她对自己跟别的食客不太一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他说话的时候会往前凑半步,声音比跟别人说话时轻一点软一点,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认真去想过。他以前在崇基学院宿舍里听冼景灏和邹绍桢聊过女生,聊得热火朝天、眉飞色舞,他坐在旁边听着,觉得那些东西跟他隔了一层,像是听一本他翻过几页但没读进去的书。
但自己老妈跟奶奶似乎又很看好端木慧颖,这让李振邦有点儿无奈。他很想跟别人解释说,俩人只是食客和车仔档老板的关系,但这种事你越是开口解释就越是解释不清,这个他有经验。毕竟前面有过一个陈婷了。那件事到最后是爷爷造谣造出来的一个大笑话,全家人都知道,连陈婷她爹陈伯都在俊记饭桌上听说了,还跟着笑了一场,他当时坐在桌边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饭里。那一次的教训告诉他,这种事越描越黑,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等它自己凉下去。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李振邦早上起床之后先去端木家接上端木慧颖,然后到深水湾,在院子里把晨功做完。芬恩今天起得也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蹲在院子角落的花圃旁边拔草,真洁子穿着道袍坐在廊下喝茶,两个人远远地看了一眼李振邦扎马步,没有过来指点,只是偶尔交换一两句短评,声音不大,李振邦听不太清,但知道那是在说他。他练完之后收了功,跟邦尼打了个招呼,开车回青丝缘。
端木慧颖留在了深水湾,从今天开始正式由芬恩和真洁子两人轮流教她,至于谁先教谁后教、每天教几个时辰,他走的时候他们还没商量完,只听见真洁子说“先教桩功,把底盘稳住再说”,芬恩接了一句“你那桩功太死板,得先让她把呼吸调顺”,两个人又开始拌嘴,邦尼端着茶杯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声音就低了下去。
他到青丝缘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清晨的屯门公路入口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路灯还没全熄,晨光从东边那排楼房的缝隙里渗出来,把路面上残留的夜露照得发亮。
崔佩茹刚刚把门打开,卷帘门推到顶端的时候发出一阵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门板在卡槽里晃了一下才稳住。她正拿着扫帚在扫门口台阶上的碎叶和夜里飘进来的旧报纸,扫帚是棕毛的,用旧了,毛已经岔开,在地面上推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现在气色已经好多了。三个月前刚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纸,颧骨凸着,眼窝深着,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时候肩膀缩着,说话声音小得像怕被别人听见。
现在站在门口扫地的样子比那时候挺直了一些,脸颊上有了点肉,下巴的线条也圆润了,碎发拢在耳后,用一根黑色发卡别着,脸上虽然还算不上多精神,但至少不再像一根随时会被风折断的干柴。见到李振邦后她笑了笑道:“振哥,这么早?”
李振邦耸耸肩,摊出两只空着的手道:“其实并不早……比如说,我今天就没空买早餐……”
崔佩茹闻言,捂着嘴轻轻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一翘,手指并拢搭在唇边,像是在替自己挡住一点不太习惯的开心。她道:“没关系的……门口小摊一会儿就出摊了,灏哥惦记那家豆腐脑有日子了,只不过你一直给他带饭,所以他不敢说……”
李振邦闻言翻了个白眼。那一下翻得很彻底,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还有不敢的事”的调侃:“你听他放屁,这个王八蛋没啥底线的……他上学那会儿为了口吃的能管人叫爹……”
崔佩茹闻言双眼都瞪起来了。她把扫帚立在台阶旁边,两只手撑在扫帚柄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啊?不能吧?邹绍桢没说过这事儿啊?这种糗事……他一定会说的啊?”
她说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邹绍桢那种人怎么可能放过冼景灏这种黑料”的笃定,像是她已经在青丝缘这几个人的相处模式里摸出了一些门道。
李振邦闻言立马就明白了。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夹着烟笑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邹绍桢那家伙也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一种他已经把这道题算过很多遍、答案就在舌尖上等着出来的笃定。
崔佩茹愣了半晌。她的嘴微微张着,下嘴唇往下掉了一点,上嘴唇往上提了一点,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O”形。她似乎无法想象看上去沉稳的邹绍桢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在她的印象里,邹绍桢是那个坐在收银台后面翻旧杂志、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温温的、做事不急不躁、有时候还会帮她把菜叶从篦子里挑出来扔掉的年轻人。她实在没法把那个身影跟“管人叫爹换一口吃的”这几个字叠在一起。
李振邦听着身后有轱辘声。那是手推车铁皮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声响,轮轴缺油,转起来的时候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从远处慢慢推近。他回头一看,果然有卖早点的摊位开始出摊了。
最先出来的就是那家烙饼的阿婆,她推着一辆旧手推车,车面上摆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枣木板,板旁边的面盆里搁着醒好的面团,盆口盖着半干的湿布,另一只篮子里码着切好的葱花和一小罐猪油。她把车子停在青丝缘斜对面那个路灯旁边,弯下腰把撑脚踢下来卡住轮子,然后从车底抽出一张折叠小桌展开,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做过很多遍的,不用看也不会摆歪。
他回过头,发现阿霞跟苏佩芳正从楼上往下走。阿霞走在前面,拖鞋踩在铁架楼梯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她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应该是刚擦完脸的。苏佩芳跟在她身后,头发乱糟糟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额前那几缕碎发翘着,头顶的位置有一撮被枕头压出来的扁痕,像是一块还没铺平的地毯。她眯着眼睛,眼皮半睁半闭,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拉起来还没有完全装上电池。
李振邦招招手道:“哎,一起去吃早点啊?我请客!”
苏佩芳闻言扑哧一乐。她抬手把额前那撮翘起来的碎发往下按了一下,按平了又弹起来,她放弃了,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道:“哪有请客请早点的?你们先去吧……我要洗脸梳头……脑袋跟鸡窝一样,太影响我们店的形象了……”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领子,领口翻着,露出里面一截棉质内衬的边,她伸手把那道翻领翻回去,翻过去又翘起来,她又翻了一次,还是翘着。她撇了撇嘴,索性不管了,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给我带一份回来就行,豆腐脑加糖,咸的别买。”
本来打算吃完再回来梳洗的阿霞跟崔佩茹闻言一愣。阿霞把湿毛巾搭在楼梯扶手上,看了崔佩茹一眼,崔佩茹手里还攥着扫帚,两个人对视了一拍,然后阿霞道:“我们也要先梳头……”
李振邦耸耸肩,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夹在指间晃了晃,道:“随便你们咯,我先去吃了……”
他转身朝烙饼摊的方向走。早晨的空气里混着几种味道,面饼在烧热的铁板上烘出来的麦香、猪油抹在面团上被热度逼出来的脂香、还有远处炸油条的天津老板锅里那股滚油的热气,被海风从屯门公路方向灌过来的晨风吹散了,又聚拢,又吹散,在街面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一样来回飘。
李振邦先在卖烙饼的阿婆那里买了五张饼。阿婆姓刘,摆了挺久摊了,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旧发卡别在脑后,发卡上的黑色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色。
她烙饼的时候一只手按着面团在铁板上转,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扁平的铁铲把面饼往铁板上抹,翻面的时候铲子从饼底一挑,饼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又落回去,动作流畅得像一道重复了无数遍的旧工序。她烙出来的单饼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焦痕,中间鼓着气泡,叠在一起的时候面皮还带着热度,李振邦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他换了一只手托着。
然后他走到一个炸油条的天津老板摊位前。那老板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圆,下巴上留着一圈短胡茬,围裙上的油渍积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已经发黑,里面几层还能看出原来的白色。他的锅架在一只旧柴油桶上,桶口卡着铁锅,油在锅里翻滚着,白色的面团条放进去之后先是沉底,然后迅速浮起来,从白色变成金黄,他在油条浮起来的时候拿长筷子翻了一下,夹起来搁在锅沿上方的铁丝篦子里控油,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套练了很多年的拳法。
李振邦道:“老板,来五根油条,再来碗豆浆……”
那天津老板看了眼他手里的饼,把长筷子从锅沿上搁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冲他一竖大拇哥道:“呵,振哥老吃家儿!烙饼卷油条!会吃!”
李振邦其实本来没想卷着吃。他买烙饼是打算直接咬着吃,再配油条蘸豆浆,这两样在他脑子里是分开的两条线,他还没想过要把它们卷在一起。毕竟主食卷主食,好像有些奇怪,这不符合他在香港这些年养成的吃饭习惯。
结果,刚停下车的端木厚在一边听到了。端木厚今天是来出摊的,他比端木慧颖出摊要早,还是卖牛杂和卤肉那些,早上六点出摊,卖完就回去补觉。他的三轮车停在巷口,车斗里搁着几口锅,一口是昨天夜里卤好的牛杂,另一只锅里是卤肉和卤蛋,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腾起来,卤汁的焦甜味在晨风里铺开,把周围几米都裹了进去。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车斗边沿,闻言接话道:“那可不!阿振可是山东人!阿振你等我支好摊子,我给你切点儿牛杂和卤肉,再给你拿几根葱,你卷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