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9日,白天。
王昊把卫生所的值班日记又翻了两遍。
没有新的发现,日记在8月14日那行字之后就是空白,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上突然消失了,后面的页面干干净净,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道长说明天全镇集合,说是消灾。
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一整天。
白天照常出去找了些物资,在主街西段一间杂货铺里翻到了半盒火柴和一捆蜡烛,蜡烛是那种白色的粗蜡烛,八十年代家家户户备着停电用的,蜡身上积了厚灰但点得着,火苗在灰色天光下烧得发白,几乎看不见亮度。
水缸里又灌了一壶水,罐头还剩四听,省着吃能撑两天。
下午回义庄的时候在走廊里又喊了几声方哲的名字。
方哲!哲子!你在不在!
回声在走廊里弹了几个来回,然后被墙壁吸干了。
没有回应。
东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三具尸体的姿势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微笑一模一样,连灰尘落在脸上的位置都像是被精确复制的。
王昊没进去,把门带上了。
回到偏殿,堵好门,吃了一听黄桃罐头,靠墙坐着等天黑。
手机电量28%。
再这么下去手机也要没电了。王昊把屏幕关掉。没了手机连时间都不知道,在这鬼地方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天暗了。
灰色天光像被人拧小了的调光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偏殿的窗户从灰白变成灰黑,最后变成纯黑。
蜡烛点了一根,火苗在没有风的室内笔直地烧着,照亮了大约两米范围的空间,之外全是浓稠的黑暗。
王昊等着。
等那股熟悉的凉意从角落里聚拢过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
没有。
两个小时。
还是没有。
王昊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前三晚苏挽衣都是天黑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出现,今晚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偏殿的角落里什么都没有,空气没有变凉,没有洗衣皂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喂?王昊对着黑暗喊了一声。碎花衬衫?你今天不来了?
没有回应。
你要是不来就不来,但你好歹吱一声,你连续来了三天突然不来了,我他妈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沉默。
王昊的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不是怕鬼来,是怕鬼不来。
这四天里,苏挽衣的存在已经变成了某种锚点,她每晚出现,说一两句话,然后消失,这个循环本身就是一种还在正常运转的信号,如果这个信号断了,意味着什么?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
蜡烛的火苗突然歪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空气中的温度场发生了变化,某个方向的空气密度突然改变,火苗朝着反方向偏了两度。
凉意来了。
但和前三晚不一样。
前三晚的凉意是从角落里缓缓扩散的,像一滴冷水滴进温水中慢慢晕开,今晚的凉意是突然出现的,没有扩散的过程,整个偏殿的温度在一秒钟之内骤降了好几度,蜡烛的火苗猛地缩小了一半。
王昊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向偏殿中央。
苏挽衣站在那里。
距离他不到半米。
近到王昊能看到她睫毛上凝结的一层微霜。
但她的状态不对。
非常不对。
前三晚她的形体一天比一天实,从半透明的投影变成毛玻璃后的人影再变成几乎接近实体的存在,今晚,她的身体又变回了第一晚的状态,甚至更差,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颜色褪得发灰,碎花衬衫上的蓝色碎花变成了灰白色的模糊斑块,喇叭裤的深蓝色褪成了浅灰,皮肤的苍白不再是那种冰玉般的冷白,而是一种快要消失的、虚无的白。
手电筒的光穿过了她的身体。
不是照在她身上,是穿过去了,光柱从她的胸口穿过去打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在墙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光斑,她的身体只在光路上留下了一层极淡的阴影,像一片薄雾挡在手电筒前面。
王昊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