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那种腥臭味比较重的痰?”
“有痰,但没什么味道。”
听完张树香的回答,陈半夏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她还想着如果是肺痈,可以用药酱试上一试。
可这症状完全对不上啊,肺痈最主要的症状就是腥臭味浓痰,可能还带血丝,以及发烧不退,看来,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赵师傅见到陈半夏却很是高兴,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是:
“上海的菜有没有成都的好吃?”
陈半夏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给他做了一碗素酱拌面,强双手端到床前,才回道:
“上海的菜再好吃,那也是外边的,快尝尝,我做的拌面如何?手艺有没有退步?”
陈半夏强颜欢笑,看着赵师傅吃面,这时候她希望那个中气十足动不动就骂她的赵师傅能回来呀。
可眼前的赵师傅,病恹恹地歪在床头,吃个面,手都是颤的,哪里还有力气骂她!
赵老蔫强撑着身体,勉力吃了三口面就放下了筷子。
“唔……咳咳……手艺还行,没退步,不愧是我赵老蔫的关门弟子!
夏夏,你给我记住,你是个成都人,成都是你的家,以后一定要回来啊。”
陈半夏紧紧拉着赵师傅干枯的手臂,带着哭腔道:
“我不过去上海开个分号而已,什么时候说不回来了?
我还想给你养老呢,你等着我,你快点好起来,等着我,好不好?”
赵老蔫皱巴巴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大有回光返照之态。
他环视了下围在床前的众人,陈半夏、张树香、李三,大徒弟,二徒弟,三徒弟,众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然后,他长长吐了口气,笑着说:
“你们看,我这徒弟也没白收吧?有你这句话,师傅可以安心地走了。”
说完,他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陈半夏紧紧拉着赵老蔫耷拉在床沿的手臂,死死不愿松开,最后还是在大师兄的劝解下,才终于站起了身。
赵师傅临终前把汇丰楼交给了他的大徒弟。
大师兄哽咽着对陈半夏说:
“你没到之前,师傅已经交代好了后事。他强撑着一口气,就是在等你。
他留给我们师兄弟的原话是,我走了,都不要哭。
永远记住,无论走到哪里,灶台上永远要有一口热锅,锅在家就在。”
说完,他顿了顿,带着哭腔说:“可是师傅不在了,家就散了呀。”
陈半夏擦了擦眼角的泪,看向自己的大师兄,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肩膀耸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她语气坚定地说:“大师兄,只要汇丰楼还在,你和师兄们还在,家就永远在。”
赵师傅走的那天,成都下了一场春雨,像是在为赵老蔫送行。
送葬的队伍从汇丰楼出发,沿着锦江走到城郊。送行的人有他生前的老食客、老伙计、老同行,排了整整一条街。
陈半夏在整理赵师傅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沓没有寄出的信。
信是赵师傅写给奶奶周氏的,从光绪十六年到民国三十六年,横跨整整五十六年。
其中,最早的一封信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汇丰楼后厨学徒赵老蔫儿,求娶账房周氏,此生不得,来生再求。
陈半夏捧着那沓信,终于明白了赵师傅这辈子为什么没有娶妻。
她把那张红纸和信全部放在了奶奶的佛龛前。
佛龛上那颗刻着“赵”字的木珠,在油灯下安安静静地亮着。那是一个普通人的一生平淡却又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