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花色,在凡间随处可见,是最低贱、最普通的野猫。 和记忆里那只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高贵如同云端之雪的狮子猫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你看。” 谢云舟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甚至透着一丝对自己这半个时辰以来荒唐行径的报复。 他拎着长生的后颈,把他提溜起来,让他面对着浴桶边的一面铜镜。 “看看你自己。” 长生被迫抬起头,视线撞入了镜中。 镜子里,是一只湿淋淋的、瘦骨嶙峋的、毛色斑驳的落汤猫。 左耳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野兽硬生生撕咬掉的,带着丑陋的豁口。 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横贯了半张脸,虽然洗干净了,却依然显得狰狞可怖,彻底破坏了原本可能还算圆润可爱的面相。 又瘦又小,又丑又脏,像个没人要的叫花子。 长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垂下了头,原本竖起的耳朵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心脏像是被人在割,一下又一下,不见血,却疼得钻心。 是啊。 我不像他。 我是长生,是一只丑陋的、残缺的、在泥地里打滚求生的狸花猫。 甚至连“长生”那个名字都不配叫……只能是一只在路边乞食的野猫…… 我不是你的师尊。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完美无瑕、让你惦记了三十年的他。 可是……可是我的灵魂里,明明刻满了你的名字啊。 长生难过极了。 那种难过比在风雪里挨饿受冻还要冷。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去蹭谢云舟的手,甚至连尾巴都夹了起来。 他就像一个被戳破了幻想的孩子,安安静静地泡在水里,任由谢云舟摆弄。 谢云舟看着它那副突然变得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的模样,心里并没有因为证实了“它不是师尊”而感到轻松,反而……更堵了。 他抿了抿唇,看着猫儿低垂的脑袋,和那副显然是被打击到了的模样,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他的指腹滑过猫儿脸上的那道伤疤,粗糙的茧子蹭过那处愈合后的嫩肉,又触碰到了那只残缺的耳朵。 “怎么弄的?”他低声问。 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讥讽,反而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 这么小的身板。 它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这乱世里,一只残废的猫,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才能跌跌撞撞地活到现在? 又要有多大的执念,才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尸群里,只为了抱住他的脚踝? 长生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一滴水珠顺着他的胡须滴落,砸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微小的涟漪,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眼泪。 谢云舟的手指在那道伤疤上停留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 “……也是个命苦的。” 谢云舟叹了口气。 他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动作,将猫彻底洗净。 然后,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大得能把长生整只包起来的云锦浴巾。 云锦柔软,吸水性极佳。 长生被裹在柔软的云锦里,那种被珍视的感觉,让他原本死寂的心,又没出息地跳动了起来。 他偷偷地抬起眼,从云锦的缝隙里,看着谢云舟。 男人的侧脸苍白而英俊,下颌线紧绷着,眼神专注地盯着他身上的毛发,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虽然他嘴上说得那么难听,虽然他嫌弃自己丑,虽然他一遍遍强调自己不是他。 可是……他的怀抱好暖和。 他的动作好轻。 他还是那个即使身处地狱,也会为一只猫挡风遮雨的谢云舟。 长生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把脑袋往谢云舟的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贴着他的心口。 这一次,谢云舟没有躲。 他只是僵硬了一下,身体瞬间紧绷,然后,那只大手的力度,似乎……更温柔了一些,像是在无声地妥协。 “以后,叫你……‘阿丑’?” 谢云舟忽然说道。 长生:“……”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双鸳鸯眼里写满了震惊。 阿丑? 这么难听的名字! 我叫长生!温青辞给我取的名字叫长生! “喵!”(不许叫阿丑!难听死了!) 长生气得伸出爪子,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当然,没敢伸指甲,只是肉垫软绵绵的一击,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抗议。 谢云舟看着手背上那个小小的梅花印,眼底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那不是笑意。 但也绝对不是冷漠。 那是一种仿佛冰封千里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的松动。 “认清自己,才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目光并没有落在猫身上,而是穿过虚空,看向了那个并不存在的影子。 这话,是在告诫猫,更像是在告诫那个心怀妄念、差点就要当真的自己。 只有时刻提醒自己,才能在那无尽的绝望中,守住最后一点清醒。 他抱着已经被擦得半干的猫,走向了那张铺着虎皮的大床。 他把猫放在床上,自己则坐在床边,并没有立刻躺下。 他在发呆。 那种令人窒息的、麻木的空洞感,再次笼罩了他。 刚才那一瞬间的鲜活,仿佛只是错觉。 他又变回了那个行尸走肉般的魔尊。 长生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身上的毛抖得蓬松了一些。 他看着那个枯坐的背影。那背影像是背负着万千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萧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爬了过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又被嫌弃,怕又听到伤人的话。 他只是在距离谢云舟大腿还有一寸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屋内烛火摇曳,将一人一猫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老长。 那个影子,看起来是那么的孤单,却又因为那小小的一团凸起,而显得……不那么绝望。 谢云舟坐了很久。 久到蜡烛都烧了一半,久到长生都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搭在了长生的背上。 谢云舟的手很凉,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覆盖在长生温热的背脊上时,激得猫儿下意识地颤栗了一下。 但他没有躲,反而顺着那只手的力度,讨好地蹭了蹭掌心。 “睡吧。” 谢云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又像是怕惊醒了某种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他终于动了。 他脱去了那身沾染了雨水和寒气的外袍,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那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床上躺了下来。 但他没有睡在中间,而是侧身卧在最外侧,背对着那只猫,那是防御的姿态,也是拒绝的姿态。 长生看着那个冷硬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他知道那个姿势。 三十年前,在幽冥涧的绝地里,谢云舟也是这样护着变成猫的他,哪怕重伤濒死,也不肯松开手。 而现在,他的怀里空空荡荡,却依然维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 他在守着一段早已成灰的记忆,守着一个人。 长生叹了口气,迈着轻巧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试图钻进那个怀抱,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没有那个资格。 他只是在谢云舟的背后找了个位置,紧紧贴着男人的脊背,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温暖的毛球。 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单薄的中衣,传递给了那个浑身冰冷的男人。 谢云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似乎想要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热源。 可那股热意太温暖了,太像是一个活着的证明,让他那具早已被寒毒和绝望浸透的身体,本能地贪恋,本能地不舍得推开。 最终,他没有动。 他在这种久违的、安稳的暖意中,在这漫长的雨夜里,第一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 这三十年来,谢云舟几乎不敢熟睡。 可是今晚,梦境似乎有些不同。 他梦见了一片桃花林。 桃花开得极盛,粉色的花瓣如雨般飘落。 在花树下,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青衫人,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狸花猫。 青衫人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