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屋内气氛暧昧粘稠得几乎化不开时。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碎的脚步声。 那是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虽然轻微,但在寂静的小巷里却格外清晰。 谢云舟瞬间直起身子,眼神一凛。 所有的旖旎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他反手握住床边的长剑,给倦长生掖好被角。 “别动。”他低声道,“我去看看。”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冷风。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倦长生无力地靠在枕头上,只觉得心累。 他抬手按了按还在狂跳的心口,那里,心脉的搏动虽然微弱,却因为刚才的刺激而有些紊乱。 “猫爷爷?” 沈念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您……您是不是很难受?我看见那个凶爷……他在欺负您。” 这丫头,刚才怕是全看见了。 倦长生看着她,虚弱地招了招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丫头,过来。” 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蹲在他脚边的踏板上,仰着头看他。 倦长生从怀里摸出那个沾了血的帕子。 那帕子已经干了,上面的血迹变成了暗红色,触目惊心。 “把手伸出来。” 沈念乖乖伸出满是冻疮的小手。 倦长生将帕子放在她手心,随后指尖燃起一缕微弱的灵火。 “呼——” 蓝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帕子,不过眨眼间,便化作了一捧灰烬。 沈念惊恐地瞪大了眼,想要缩手,却被倦长生轻轻按住。 那火并不烫手,反而有一股暖意。 “看见了吗?”倦长生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沈念拼命点头:“看……看见了。那是血……好多血……”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倦长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别告诉那个凶巴巴的哥哥。若是你敢说……”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我就不教你后面的心法了。你也见不到那只白猫了。 沈念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她不懂为什么生病了不能说,不懂为什么流血了要藏着。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仙人,看着他眼底那种似乎在向命运妥协的死寂,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难过。 就像那年冬天,她看着爷爷躺在草席上,一点点变冷,最后被埋进冰冷的土里时一样。 那种感觉叫……留不住。 “我不说。”沈念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她举起三根手指,郑重其事地发誓, “我谁都不说。说了就是小狗!说了……以后就没包子吃!” “乖。” 倦长生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指尖传来那一丝丝鲜活的生命力,让他冰凉的手指稍微回暖了一些。 “去吧,帮我倒杯水。要热的。” 看着沈念抱着茶壶跑出去的小小背影,倦长生靠回椅背,目光越过窗棂,看向窗外那方阴沉沉的天空。 秘密能藏多久呢? 大概,只能藏到这雪化的时候吧。 或者,连雪化都等不到了。 揭榜 晌午时分,沈念那个小丫头终于从“气感”的兴奋中回过神来,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蹲在灶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昨晚就被谢云舟扔下的空钱袋,小脸皱成了一团。 没米了。 也没钱了。 虽然爷昨晚给了一块碎银子,但那是买鞋和买米的,今早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在这寸土寸金的苍临城,那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而且那个凶巴巴的爷还要给猫仙人买最贵的药、烧最贵的无烟炭。 这点家底,早就空了。 沈念犹豫了半天,还是磨磨蹭蹭地挪到了正屋门口,扒着门框探进一个小脑袋,声音怯生生的。 “那个……爷,猫仙人……” 屋内,谢云舟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细细地擦拭着那把长剑。 剑身雪亮,映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锋利的眉眼。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说。” “没……没米了。”沈念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蝇,“炭也……也快烧完了。今晚……今晚可能要挨冻了。” 擦剑的手猛地一顿。 “铮——” 一声轻微的剑鸣,那是手指用力过度按压剑刃的声音。 谢云舟看着剑锋上映出的那双眼睛。 曾几何时,他是一呼百应的魔尊,魔宫库房里的珍宝堆积如山,灵石多得用来铺地。 他何曾为这黄白之物发过愁?何曾为了几斗米、几斤炭而感到窘迫? 可如今虎落平阳,为了躲避正道追杀,为了不暴露行踪引来那些虚伪的仙门百家,他不敢动用魔宫在北境的任何暗桩。 “知道了。” 谢云舟收剑回鞘,动作利落,语气却冷淡得听不出情绪,“不用你管。”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倦长生此刻正半倚在床头,听见这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钱了?”倦长生问得直白,没有给这个高傲的徒弟留半分面子。 谢云舟身形一僵,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他在师尊面前,向来是想要做到无所不能的,想要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能护得住他。 如今却连口热饭、一盆暖火都供不上了。 “我会想办法。”谢云舟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有些硬邦邦的,“师尊不必操心这些俗事,只要安心养着便是。” “想什么办法?去当刀客卖命?还是去劫富济贫?” 倦长生轻叹一口气,他太了解谢云舟了。 这人傲到了骨子里,宁可自己饿死也不肯低头,更别提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我刚才听见外头有敲锣声。”倦长生指了指窗外,语气平淡,“像是哪家大户在发榜文,吵得很。” 门口的沈念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像个小百晓生似的钻了进来,眼睛亮晶晶的: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是城东的顾家!顾大善人家里出了怪事,说是顾家大小姐中邪了,正悬赏千金求高人做法呢!” “中邪?”谢云舟嗤笑一声,“多半是亏心事做多了,心里有鬼。” “不仅有金子,还送‘紫玉灵芝’呢!”沈念急得比划了一个大圆圈,“听说那灵芝有海碗那么大,通体发紫,能活死人肉白骨!好多修士都去揭榜了!” 听到“紫玉灵芝”四个字,谢云舟的眼神瞬间变了。 紫玉灵芝。 那是温补心脉的圣品,生长在极阴极寒之地,五百年才成一株。 对于现在的倦长生来说,那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若是有了那个,师尊的痛苦……或许能压一压。 谢云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但他很快又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顾家既然能拿出这种东西,必然也是这苍临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去那种地方,意味着又要暴露在人前。 他可以去冒险,但他不敢拿倦长生去赌。 “我不通医术,也不会驱鬼。”谢云舟硬邦邦地说道,试图掐灭自己心里的那点渴望。 “你会杀人就行。”倦长生淡淡道。 谢云舟猛地看向他。 倦长生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勾过放在床尾的那件月白斗篷。 他的动作虽然缓慢,甚至有些费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谓的‘中邪’,无非就是妖物作祟或者神魂受损。” 倦长生一边说,一边有些费力地系着斗篷的带子,指尖因为脱力而微微发抖, “你虽然灵力枯竭,但那身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魔气还在,这世间有什么妖鬼能比你这魔头更凶?” “师尊……”谢云舟想要按住他的手,“太危险了。若是被认出来……” “认出来又如何?” 倦长生抬起头,那双鸳鸯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锋芒,仿佛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魔尊又回来了。 “顾家既然在城东,必然富庶。去了那里,不仅能拿灵芝,还能换个暖和点的地界。” “这破屋子四面漏风,你是想冻死我,还是想让我变成猫缩在你怀里一辈子?” 最后这半句,带着点调侃,却精准地戳中了谢云舟的软肋。 谢云舟看着倦长生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那漏风的窗户和即将熄灭的炭盆。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好。” 谢云舟走过去,替他系好了最后一根带子,然后将那顶带着狐狸毛的兜帽拉起来,盖住了倦长生那头过于显眼的银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