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长生瞬间清醒,睁开眼,便看到周围的灰雾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浓重的黑色,像是一堵堵墙,将他们困在中间。 而在那漆黑的水面下,无数道惨白的人影正在缓缓上浮。 那是……水鬼? 不,不对。 倦长生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那些“人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空洞的大嘴,身体如同软体动物一般扭曲着,正贪婪地向着骨舟聚集。 “是‘怨灵煞’。”倦长生低声道, “它们是被这弱水吞噬的怨魂所化,最喜食活人精气……尤其是灵力纯净之人的精气。” 是不是想补偿我? 说完,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 在这鬼地方,还有比他这个曾经的魔道魁首、如今虽然灵力尽失但肉身依旧纯净的“唐僧肉”更诱人的吗? 果然,那些怨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疯狂地撞击骨舟。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河面上回荡,骨舟剧烈摇晃起来。 “坐稳了!” 谢云舟厉喝一声,单手死死按住倦长生的肩膀,另一只手猛地抽出长剑。 剑气横扫而出。 “噗噗噗——” 靠近船舷的几只怨灵瞬间被剑气绞碎,化作黑色的烟雾消散。 但这里的怨灵实在太多了。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如同过江之鲫,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它们并不畏惧死亡,因为它们本就是死的。 它们只有一个念头——把船上那个散发着香气的人拖下去,吃掉,融为一体。 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水里伸出,抓住了船舷,指甲尖锐如刀,直直地抓向倦长生的脚踝。 “找死!” 谢云舟眼底红光大盛,反手一剑将那只手斩断。 然而,断手并未掉落,反而化作一滩黑水,溅在了倦长生的衣摆上。 “嘶——” 衣摆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若非谢云舟反应快,那一滴黑水就要落在倦长生的皮肤上了。 “该死……” 谢云舟低骂一声,额角渗出了冷汗。 如果是全盛时期,这些东西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他现在也是强弩之末。 魔气在刚才的推舟中消耗了大半,再加上旧伤复发,每一次挥剑,都是在透支生命。 而这些怨灵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它们开始改变策略,不再盲目攻击,而是集中力量撞击船底。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如铁的铁沉木,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水要进来了。 倦长生脸色苍白,他能感觉到谢云舟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谢云舟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突然收回了长剑。 “你要干什么?!”倦长生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谢云舟没有回答。 他猛地抬起左手,将掌心对准了那把锋利的剑刃。 “噗嗤——” 利刃划过血肉的声音,在这嘈杂的撞击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鲜血,瞬间涌出。 那不是普通的鲜血,而是带着浓郁魔气、甚至泛着淡淡金色的心头血。 那是魔尊皇族的血脉,对于这些阴暗的怨灵来说,既是无上的诱惑,也是致命的毒药。 “滚!!!” 谢云舟怒吼一声,猛地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拍在了水面上。 “轰——” 这一掌,没有惊起水花,却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血色波纹。 那些原本疯狂撞击船底的怨灵,在接触到这血色波纹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积雪,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尖叫,疯狂地向四周逃窜。 它们怕了。 那血液中蕴含的威压,让它们本能地感到恐惧。 河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黑影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那艘孤零零的骨舟,漂浮在漆黑的水面上。 倦长生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只按在水面上、还在源源不断流血的手。 看着那鲜红的血液融入黑色的弱水中,瞬间被吞噬,只留下一圈圈淡淡的红晕。 “你……” 倦长生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酸涩得厉害。 这疯子…… 竟然用精血驱魔? 他难道不知道,在这个鬼地方流失精血,就等于是在慢性自杀吗? 谢云舟缓缓收回手。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甚至透着一股死气的灰败。 但他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然后重新拿起剑,没好气地瞪了倦长生一眼。 “看什么看?” 倦长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只受伤的手。 “别碰。”谢云舟躲开了,一脸嫌弃, “全是这些鬼东西的味道。” 他说着,重新催动仅剩的一点魔气,推动骨舟向对岸驶去。 这一次,河面上再无阻碍。 甚至连那灰蒙蒙的雾气,都像是畏惧那股血腥味,自动散开了一条路。 上岸的时候,谢云舟终于撑不住了。 骨舟刚刚触碰到岸边的沙石,他整个人便晃了晃,若非倦长生眼疾手快地反手扶住他,这位不可一世的魔尊怕是要一头栽进那烂泥里。 “云舟!” 倦长生惊呼一声,只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沉得吓人。 谢云舟的身体滚烫,比之前在树洞里还要烫,那是精血亏空引发的高热。 “吵死了……” 谢云舟皱着眉,半睁着眼,有些烦躁地推了推他, “我没死,不用叫丧。”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这人的嘴还是这么硬。 倦长生没理会他的嘲讽,咬着牙,用自己那副同样虚弱的身躯,硬生生地撑起了高大的谢云舟。 “这里不能久留。” 倦长生环顾四周。 河对岸是一片怪石嶙峋的荒原。 这里的石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泡过一样。而在那些石头缝隙里,生长着一种妖艳的紫色花朵。 那是“曼陀罗魔花”。 现在是白天,花朵处于休眠期,花瓣紧闭。 一旦入夜,这些花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切靠近的活物。 “走。” 倦长生架起谢云舟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这一刻,两人的角色仿佛调换了过来。 不再是谢云舟强势地抱着他,而是他这个原本被视为累赘的“宠物”,在拼命拖着主人前行。 谢云舟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垂下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倦长生。 因为用力,倦长生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一层薄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银发粘在脸侧,显得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动。 这个平日里连路都不肯多走一步、娇气得要命的师尊,此刻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扛着他走。 谢云舟心里那块坚硬的地方,似乎又塌陷了一角。 但他嘴上却不肯饶人。 “师尊这就心疼了?” 谢云舟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倦长生身上,在他耳边低笑着,声音虚弱却带着钩子, “闭嘴。”倦长生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 “有力气说话,不如省点力气走路。” “我就要说。” “师尊是不是觉得亏欠我了?是不是想补偿我?” 做我的……炉鼎…… “补偿?” 倦长生架着谢云舟的手臂紧了紧,脚下的步子却未停,只是在那乱石嶙峋的河滩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侧过脸,那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声音因为喘息而显得有些破碎。 “你想要什么补偿?我现在要钱没钱,要灵力没灵力,连这条命都是你刚从鬼门关捞回来的。” 谢云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虚弱与偏执, “师尊的命太贵,徒儿不敢要。若是师尊死了,这世上谁还能让我这般恨着?又让我这般……疼着?” 他故意将那个“疼”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暧昧不清的缱绻。 谢云舟的下巴死死抵在倦长生的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滚烫,像是要把那层单薄的布料都烧穿。 随着步伐的颠簸,他的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倦长生颈侧那片极其敏感的肌肤,引得架着他的人身体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我不要你的命。” 谢云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疲惫,却依然固执得可怕, “我要师尊……记得。” “记得是谁为了救你……记得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