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徒弟眼睛亮晶晶束起大拇指:“大师兄言之有理。” 年轻人唠嗑话题总不着调,突然有人提及,“我看旅游打卡推荐,南京有片湖叫莫愁湖,还有条路叫莫愁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句诗适合咱们师父,诶,元司令呢。” 探头找半天好不容易找到吴元君的踪迹。 他正在门口樟树下单手接电话,另一只手捻着酒瓶,张潇潇立刻食指抵着双唇,嘘,示意不要吵。 “一个杯子五十万,牛!就知道你能行!我们这伙人全听说了。”骆南极在电话里祝贺吴元君:“进完省博物馆,下一次就进国家博物馆,老郑说你是他最最得意的门生,他现在当非遗传承大师,忙到没边了。元君,你什么时候也出出书,上苏富比拍卖行再估价……” 这边絮叨完,下一个电话从国外打来,私人卖家询问什么时候可以买下一件孤品,人人都喜欢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吴元君法语流利不急不慢回答完,背影修长,月光皎洁倒映出成熟男人温柔的眉眼,挂断电话轻轻侧头回望,七八个徒弟都在等他。 有的捧碗吃东西,有的捧着琵琶,捧长笛,有的挠挠头笑,有的举起大拇指恭贺。 这一年吴元君快三十一岁,他正当红,秋风得意,声名远扬。 热闹终有离散,爱耍宝的张潇潇走时还一个劲夸吴元君画到一半没有画完的猛虎嗅蔷薇,“这条老虎画得好,师父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别贫嘴,去吧,好好休假。” 送走最后一个人的吴元君关上大门,他坐回板凳上继续喝没喝完的酒,缓慢闭眼时满脑子下一个上釉步骤。玉不琢,不成器,教不严,师之惰,做师父的不能懈怠不能懒惰。 周围真安静啊,静到能听见心跳和呼吸,热闹走了,实在不习惯这种死寂的沉默。 手机震动声宛若天外之音。 亮起的屏幕,未知号码发来:【我好想你。】 窗外突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压着砚台笔墨的宣纸卷起一角,哗啦啦地动,吴元君努力伸出手摁住宣纸。 风不讲道理,依旧喧哗。 撑伞回家,吴元君走进浴室,最近才把所有东西运回来,离工作室最近小区的三室一厅正好安置。 凌晨三点翻来覆去还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吴元君探出头,鼻尖闷红了都睡不着,干脆侧身玩手机,微信红点点清晰无比。 张潇潇深夜冲浪点赞吴元君拍的宣传视频,评论一条,师父盛世美颜。 这类流行词汇吴元君努力学习中,他百无聊赖点进张潇潇的朋友圈。 张姨吓一跳:“不是,你瞪我们做什么?” 李婶接话:“还瞪人?你是住哪里的?我在小区没见过你,到底找谁?” 车雨森通红眼睛努力站起来,从来没有被陌生人这样劈头盖脸一顿骂。 张姨气势稍弱,面对这么高的一大坨,她攥紧李婶的手:“长得高了不起啊!我等会就叫物业保安过来把你抓起来,不回话我当你干小偷的……” 李婶叫停,凑耳过去道:“这后生一看就有钱。” 张姨嘟囔:“要么尾随跟踪猥琐男…” 李婶:“他长得不猥琐,啧,难不成……” “难不成什么?” 李婶盯着吴元君的大门,神神秘秘道:“我女儿说现在这种货色叫男模,没准是小吴点的男模……” 躲在门后的吴元君恍惚地想掐住自己人中,他脸上挂两明晃晃黑眼圈,终于忍无可忍把门全打开。 吱呀一声,吴元君握住门把手笑道:“不好意思啊,我睡太沉没听见他敲门,是我家亲戚。”说完穿拖鞋的脚冷不伶仃踢车雨森腿,压低声音:“还不进来。” 车雨森面无表情瞪完两人,转头变脸迅速,虚弱地冲吴元君扬起笑容一瘸一拐进了门。 两扇门再次关上。 李婶和张姨对视一眼,她们继续走下楼,“基因好哦,一家子都长得俊。” “改天我得问问小吴有没有老婆,哎,要是两个都单身的话,我给他们做红娘去。” …… 外头雨过天晴,阳光洒进来。 柔软掺杂淡淡洗衣粉香气的毛巾扔在车雨森身上。 吴元君不太自然地命令人,“不许盯着我,拖鞋换上。” 车雨森照做:“好。” 吴元君:“脱衣服。” 车雨森眼睛微眯:“……” 吴元君:“你有病啊,我没让你脱裤子!我让你脱外套。” 车雨森脱裤子的手遗憾地停住,“哦。” 吴元君声音超大:“快去洗澡,你都馊了。” 车雨森听话照做,那只形状异于常人的手轻揉毛巾,他背对吴元君表情一本正经,低头鼻尖深吸一大口,压抑痴态。 一把关上浴室的门,吴元君继续说道:“洗完澡就走,你管家说他上飞机了,最多五个小时能到。” 里面水声哗啦啦,某人似乎刻意想装自己没听见。 吴元君抓了一把自己头发,坐回沙发上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水,喝完满脸不情愿地预约干洗店。车雨森衣服的材质,统统只能干洗。 墙壁钟表悄无声息转动。 吃早餐的吴元君刚咽下牛奶,嘴唇微张,鬼知道他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