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被丢下了。”蒋昭延时刻注意着那只狗的眼神,平静道,“他很久没吃饭,过几天可能就死了。” 狗尾草碰到狗的鼻子,狗也只是虚张声势,毫无力气在空中咬一下。 方渺的大眼睛出现忧郁神色,捏着狗尾草根茎的一端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他茫然问怎么办。 “给他一点东西吃吧。” 蒋昭延起身,走向他们的自行车。自行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方渺说半路要吃的零食。 里面有一根火腿肠。 他拆开外面的塑料皮,把火腿肠慢慢靠近小狗。蒋昭延的身形要比方渺大很多,靠近小狗时小狗嘴里发出的吼声也更大,如果不是一点力气都没了,狗可能会瞬间就扑上来。 但随着火腿肠触碰到狗嘴,小狗的眼神便瞬间净化,它伸出有些苍白的舌头,呜咽着将这根火腿咽下。 方渺试探着伸手去碰小狗的脑袋。 “方渺!”蒋昭延警告他。 没有意料之中的威胁声,那只小狗很乖顺的将脑袋递给方渺去摸,小狗的头骨顶着方渺手心,传来奇异触感。 “他好乖,还让我摸!”方渺开心地冲蒋昭延说道。 “我们走吧。”蒋昭延却说,“还要买茶。” 陈平朝喜欢喝茶叶,方渺说为了报答陈平朝,给陈平朝买茶叶喝。 “那它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会活。” 蒋昭延抓住方渺的手腕,带着他离开。 将火腿肠分给这只快死的狗,已经是蒋昭延最大的善心了,他摸打滚爬,心肠早已被历练坚硬。但方渺心脏总是很柔软,有一点点东西戳到,都会留下小窝。 从蒋昭延说这只小狗会死时,方渺的眼角就开始带上淡淡的忧伤。 方渺慢慢跟上蒋昭延的脚步,转过头去看。 那只狗正在费力地起来,见到方渺的眼神,摇摇尾巴。 因为受伤或是太久没吃东西,他踉跄一下,重新倒在那片草丛里。 方渺突然停下来。 蒋昭延转过头,听到方渺小声说,“我们养它吧。” 他就知道方渺会这样,所以才赶紧拉着方渺走,以前在桃水镇,方渺放学总捡一些被遗弃的小猫或小狗崽子回家。 许燕不喜欢家里养这些东西,总让蒋昭延给送走。 “不行。”蒋昭延这次依旧担心狠角色,“养不活的,他鼻子已经干了,而且我们没有东西给他吃。” 他们也只是刚刚能养活自己。 如果把这只生存概率不大的狗带回去,狗快死了会很麻烦,方渺会难受,他就必须要去给这只狗看病。 “有的……有的!”方渺说,“我们不用另外买东西,厨房里有桶,那里有剩饭……” 这只狗那么小,吃不了什么的,只需要一碗就行。 “方小渺,”蒋昭延有些语重心长,“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它了。” “我自己管,我有很多时间。” 蒋昭延叹了一口气。 “他会咬到你。”蒋昭延试图继续劝说,“他病很久了,没有神智,咬到你怎么办?咬到别人怎么办?厂长还不一定会同意。” 说话时,少年的眉头皱起来,他肤色被晒黑,看起来不容置喙,很严肃。 没有了刘海的遮盖,寸头这个发型使他眼底的冰冷彻底显现出来。 方渺的嘴巴慢慢撇起来,控诉道,“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即便是这样被说,蒋昭延也无动于衷。 方渺黑黑的瞳仁微微转动,又换了个法子,走上前,抱住蒋昭延的腰,将眼泪都砸在蒋昭延的胸膛上。 对方身体往后缩着,方渺赶紧胳膊使劲,哭得更大声了,犹嫌不够,还把眼泪都抹在这人脖子上,“我就要养!我就要养!” 他开始讲道理:“你养我,我养小狗,小狗以后会报答你的。” 蒋昭延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看到面前迎上来来的脸。 他听见方渺说,“我亲亲你呢。吃零食我亲亲你你都给我,养狗比较麻烦,那我多亲你几下!” 蒋昭延的脸上出现几个湿漉漉的印子。 “这不是吃零食那么简单。你……”蒋昭延的眉头皱到半截又被方渺的嘴巴亲的翘起来,他真是拿方渺没办法。 “你不答应,我可亲你嘴了!”方渺撅着嘴巴就要上。 蒋昭延赶紧捂住方渺的嘴巴,深黑眼珠无奈看着方渺的脸。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有时候他真的很想把这个方渺…… 还没怎样,他的手就被方渺扔开,嘴巴撅着就是朝蒋昭延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方渺,你!” 方渺小身板又迎上来。 “行行行!”蒋昭延手按住方渺,“你停下!” 于是方渺抬起头笑起来,眼睛里露出得逞。 和以前小萝卜样也没区别 看着方渺眼中小小的狡黠,蒋昭延没忍住笑一下,随后揉了揉方渺柔软的头发。 “我们还要去茶园,回来再接它。”他说,“带回去后能不能活只看他的造化了。” “好。” 方渺跑回去,他重新蹲在那只小狗面前,慢慢用手触碰着狗的脑袋,“你待在这里乖乖的,我们回来后就接你好吗。” 小狗温热的舌头舔弄着方渺纤细洁白的手腕。 好像它真的听懂了方渺所说的话。 左拐右绕,两个人终于寻着那处孙尧说的位于山脚下那处茶园。 秋天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茶园外面一侧被一层铁栅栏网围着,这个季节已经采茶停止,茶树上老叶子深绿,枝桠茂盛生长,从网洞中冒出来,没人修剪。 满园满树都开着茶树花,白色一朵朵挤在一起,空气中散着一股淡淡的草香气。 “这个季节,怎么会开那么多花。” 方渺搂着前面人的腰,他用力嗅了嗅,眼睛眯起来,说,“不过还没有油菜花田香呢。” 蒋昭延“嗯”了一声。 提起油菜花,方渺又忍不住想起过去的日子,在夏季,他和蒋昭延穿过桃水村每一处。大人们的油菜花田都被他俩钻了个遍,有一回春天,在田里遇到了疯狗,蒋昭延背着他在田里疯狂逃命,他就在蒋昭延的背上翘着腿吱哇乱叫。把人家的菜都踩倒,被告状到方建国那里去。 那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跟着蒋昭延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在窑厂那片忙碌的地方,他们为了活命,为了有饭吃,为了不被人欺负,都不由自主跟上忙碌的节奏,把过去忘掉。 但当他们放空,难免触景伤情。 “你说,等到了春天,这里会有油菜花吗?”方渺问。 蒋昭延顿了几秒,随后说,“可能会有,但应该不是成片,这里的人不怎么种。” “哦……” “等春天我带你去找。” “好呀!” 有人来,不远处房子传来狗叫声,一个十几岁女孩打开门,问他们是不是要买茶。女孩家里大人有事出去,如果买茶,她也可以简单介绍一下。 茶叶都是今年新采的,放在仓库里,女孩领着蒋昭延进去挑。方渺不会挑茶,只喜欢出点子,女孩家里养了一只猫,他正蹲在外边跟小猫玩。 仓库里的灯泡有些年头,光线昏暗,蒋昭延没关仓库的门,他一边听着介绍,一边余光里盯着方渺,怕他不听话摸猫肚子猫挠他。 女孩扎着麻花辫,脸上有些雀斑,她有时候会瞥一眼面前这个高大少年的侧脸。她很少见着这么俊的脸,不过看起来很凶啊。 “就这个吧。” 蒋昭延把钱递过去,女孩接过转过身去柜子上的盒子里找钱。蒋昭延想起什么,往里走两步,“你这……” 措不及防的声音响在背后,女孩被吓一跳,她转过头,窗户里射过来的光照在将蒋昭延锋利的面无表情的脸上。 “怎么了?”她攥紧手里的钱。 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有一瞬间,女孩还以为这人是过来抢钱的。 “你们这茶园的花能卖我一点吗?”对面问。 原来是要采花,女孩松口气。 “……哦,不用,你想要就自己过去采吧,不要钱的。” …… 五六分钟后,女孩和身后的人一起走出来,看到那个年纪稍小些的少年正调皮的趴在地上,两只大眼睛跟猫平视。 一人一猫的笔尖都快要挨在一起。 “喵——”猫叫了一声,那个男孩也跟着叫一声。 “方小渺……” 只听身后的人无奈发出声音,走过去把叫“方小渺”的人拉起来,随后在拍他身上的灰。 “你买完啦。” 被叫方小渺生得和这个高大的人一点也不一样,面庞白皙,眼睛明亮,头发乌黑的柔顺的摆在额前。他被人大掌扑通扑通拍身上的灰,开心笑着,脸上带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