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光远坐下,侍女上了茶,“望舒,明日便去汴州了,来跟你说一声。” 兄妹俩隔着案坐着,茶气袅袅,一时竟有些冷场。狄光远记得望舒小时候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如今她坐在对面,眉目沉静,倒比他还像当家的人。 狄望舒看着二哥,这些年兄妹也生疏了,“汴州那边,差事定了?” “定了,司仓参军,管一州粮仓。”狄光远苦笑了一下,“不大不小的缺,好歹是实职,总比在京里闲坐着强。” 望舒点头,狄光远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却长。“望舒,我来,还有一件事求你。” 望舒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狄光远说,“我前头那个女儿,今年十二了。” “我知道。” “她继母……你嫂子卢氏,不是个好相与的。我这一走,汴州路远,蘅儿留在洛阳,我不放心。” 狄光远的声音低下去,“我想把她托付给你,住些日子,她听话,不闹人,能自己读书写字,也会做针线。你忙你的,不用多管她,给她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行。” 望舒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茶盏搁回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阿耶知道吗?” “还没跟阿耶说。”狄光远道,“先来问你。你若应了,我再去跟阿耶说。” 望舒看着他,狄光远比从前瘦了,想来这些年在外头也不容易,他还从没在仕途上求过她,如今找来也是小事,她想起前头二嫂,性子温厚,从前每次见她都笑盈盈的。 “让她来。” 狄光远一怔,像是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我这里院子多,收拾一个出来给她住,女学那边让她继续上课,吃穿用度你不必操心,我养得起,但她若是娇纵吵闹,我可不会惯着。” 狄光远喉头动了动,“她不会,蘅儿懂事,比她哥哥还稳当。” 望舒没接这话,“谦儿呢?他怎么办?” 狄光远叹了口气,“谦儿在族学住着,卢氏管不着。等我在汴州站稳了,再接他过去。” 望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狄光远回狄府,走到女儿住的偏院。 狄蘅还没睡,灯下摊着一卷《论语》,她正在抄。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父亲,忙站起来:“阿耶。” 狄光远摆摆手,让她坐下,他在女儿对面坐了,看着灯下那张小脸,眉眼像她死去的母亲,瘦了些,却仍看得出清秀。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的儿女随他,读书并没有什么天份,蘅儿记性也不好,如今还在背论语,因此性格更内向。 “蘅儿,阿耶明日要去汴州了。” 狄蘅点头,“女儿知道,女儿已经替阿耶收拾了几件冬衣,汴州比洛阳冷。” 狄光远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耶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去你姑母那里住些日子?” 狄蘅抬眼看他,目光里有疑惑,“姑母?” 狄光远点头,“你姑母如今在户部做事,住得不远。她忙是忙,可府里有人照应,你过去住,比留在这里强。” 狄蘅听懂了,她低下头,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半晌才说,“阿耶,母亲不会答应的。” “我去跟她说。”狄光远道,“你今晚先收拾几件随身衣物,明早我让狄安送你去你姑母府上。” 狄蘅沉默了一会儿,“阿耶,姑母会收留我吗?” 狄光远点点头,“你姑母应下了,她人好,你去了别怕她。她若问你功课,你如实答,她若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她不会亏待你。” 狄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起身开始收拾包袱。 狄光远从女儿院里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圣人之气(七):望舒,朕这几日心神不宁 狄光远动身去汴州前,先到父亲院中辞行。 狄仁杰已经起了,吃了早饭坐在书房外廊下,手里捏着送来的报纸,正慢慢看。晨光从檐角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边,倒比夜里灯下更显出老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