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一颗心热的滚烫,他已经四十好几的人了,本来工作的热情都被磨灭了,可没成想在他这把年纪又燃起来了。 程愫站在书案前,又拿起笔,开始写他制水泥的法子。其实这法子他也记不太清了,只记了个大概,所以到时候如果烧制的话,还要多试几次。 他来之前就查过了,安平县这里山虽然多,但有一些都是光秃秃的,只要找到石灰岩,做水泥应该问题不大,只是要找一些工人按照他的要求多试验几次罢了。 他要做的,不仅是用这些人修城墙,而是要把他们的力气用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只要他烧出比这个时代更优质的玻璃,就能换来比卖粮多得多的银子,让这座县城在这个冬天活下去,也让这座县城的百姓看到他确实在做事。 有了钱,后续烧制水泥,修路,等等一系列事情都好办了。现如今只能先靠朝廷拨的赈灾款撑着,把这段时间过渡一下。 至于那些尚未成形的计划,还需要他亲自去看着那座窑,一点一点地,从图纸落到实地。 而那些拿着铁锹和锄头走向城郊空地的流民们,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参与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未来。 工业革命虽然不能耽误,但农业也是重中之重,这可是老百姓的赖以生存的口粮,自然也不能不管。 程愫把王书吏叫了过来,自从安平县来了新的县令之后,王书吏这帮人都没闲着过,本来还有一点不服的心气儿憋着,但这么几天下来,实在是累的压根没空想别的,回家倒头就睡。 程愫从桌案上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我列的一份荒田改良的法子。你找几个老农,先挑几块最贫瘠的荒地试一下。” 程愫来上任的前一天,安平县的地界儿刚好下了一场雨,这场久违的干旱总算是到头了。但老百姓颗粒无收,原来的存粮都吃净了,因为干旱又没有种新的粮食,现在就算下了雨,当季的粮食也不好种,缺水太久,肥力跟不上,但该种还是得种,不然来年吃什么。 也正因如此,王书吏听完程愫的话,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不太明白,现在就算改良了田地,那也是荒田啊?能种上当季的粮食吗? 他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是那种大段的文章,更像是清单或者要点,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王书吏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越看眼睛越亮:“大人,这些法子,能行吗?” 他们安平县地处山坳,能耕种的田地本来就不多,所以家家户户存的余粮仅够当季温饱。往西边干旱更严重,田地都裂开了。 现在难民又这么多,如果这些荒田能够改良出来,以后就能多耕种一些田地,多种些粮食了!就算晚一点也没关系,以后能种就行! 程愫道:“你找几块荒地先试,不试怎么知道?也就是咱们这地方太偏僻了,这改良荒田的法子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往全国范围内推广了,不知何故,咱们这里却一直没有普及到。” 王书吏哑声,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前任县令不是个好官,根本不是一心为百姓做事,百姓们大多都不识字,就算知道了又改良荒田的法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王书吏没有再问,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像是放进了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 “下官这就去安排人做。” 没过几天,王书吏按程愫的吩咐,带了几个衙役,在城外找了两块地。 一块在石桥村附近,沙土多,漏水厉害;另一块在北边的山坡上,土质硬实,一捏成块,就是那种板结荒田,不管种什么,庄稼都长得稀稀拉拉。 按程愫的改良法子,在沙地上,他们先用沤好的绿肥和稻草、枯枝的碎屑混合着翻进土里,增加土质蓄水能力;在板结的地上,则用烧过的草木灰和细沙混合翻耕,还踏实。” 旁边的李捕头正低头剥花生,他把花生壳剥开放在桌角,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你那麦苗再精神,也得等几个月才能收。我这边可是天天在忙。” 他抬眼看了众人一下,跟他们对比起来,脸色可不太好。 “水泥那东西,大人说能烧出来,我都试了七八回了,每回出来的都是碎渣。下头那几个工人干得都没劲了,天天问我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成?” 他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把花生米丢进嘴里,“我也想问呢。” 赵大龙在旁笑了几声:“你急什么?说不定你们烧着烧着哪天就成了。你看大人发布了这么多条政令,哪个没做好?依我说,你应该相信大人。” 赵大龙从前跟李海的关系一般,但现在关系反倒比之前好了不少。这会看李海心情不好,净也会出口安慰了。 李捕头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闷声道:“要是真能成,那可比琉璃还值钱。修路、砌墙、盖堤坝,哪样用不上?” 他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不过话说回来,大人画的那些图……其实我看不太懂。可我看瞧着那般详细的图,不像是在瞎画。” 他低头又剥了一颗花生,然后道,“要是真能烧出来,我第一个把那水泥抹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 赵大龙现在是负责带着人在修城墙,他的任务反倒是最轻的。 吴主簿在旁边接话:“我那窑现在都变成香饽饽了,天天有人来问还要不要人。我估摸着,再过些日子,这窑火怕是灭都灭不下来了。” 王书吏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倒是不愁人手。我这边还得看着那些地别被人糟蹋了。那周边几个村子的人现在天天来问我,什么时候给他们教一教改良的法子,也分点种子。” 赵大龙端起酒碗敬了他一下:“那说明他们信你了。以前都是绕着县衙走的。现在有人来问,就是好事。”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从前他们这些穿着官府制服的人,百姓见了哪个不比如蛇蝎,现在反倒有不少人敢大着胆子上前搭话了。 吴主簿听着,没有接话。他端着那碗酒,慢慢地喝着,片刻后他放下碗,叹了口气说道:“我跟着几任知县干过,有的来了就想捞钱,有的来了就想往上爬,还有的来了什么也没干就走了。程大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他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粮仓打开,然后让城外那些流民去修路、修房子、砌城墙。又给了种地的法子,说要烧琉璃,还要烧什么水泥,还真的弄出了名堂。以前那些狗日的县令不把粮仓里的粮变成钱弄进自己的腰包里,都是有良心的了。哪像咱们这位程大人,虽然年轻,但却是真的有手段有才学,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颗爱民如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