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有人问这方子是谁开的,问的最多的便是大夫。林虎如实说的,当时的程愫只是个秀才,他与人说是遇见的一个秀才东家给开的方子,旁人竟然不信,还说他若是不想告诉别人,也不必编瞎话糊弄人。 这话还把林虎气的不轻,他说的明明是实话好不好? 其实也不怪旁人不信,一个寒窗苦读的秀才,每天最多的时间肯定花在读书上了,读的都是圣贤书,不然怎么考取功名?谁有空把读书的时间花在医术和学医上? 见旁人不信,林虎无话可说,干脆也不吭声了。左右这个方子管用,他娘亲自用过了,这是铁打的事实,由不得别人不信。 林虎一边说一边跟程愫抱怨道:“那时候我都磨破嘴皮子了,跟他们说这方子就是你开的,结果那大夫就是不信。后来见方子挨个治好的人,他才算是相信了。” 程愫安静地听完林虎的话,心里有了数。看来他当时的判断是对的,那应该就是普通的时疫,幸亏及时控制了,不然天冷之后传播得更快,只怕要殃及更多人。 林虎因着程愫对他娘有救命的恩情,因此十分信任他,给他们赶车没由来的有一股亲近感。说了好一会儿,嘴巴都起皮了,他嘴上的话还没停。 程愫没有打断他,只靠在车壁上,听他一句接一句地说着。 “程公子,你是不知道,那时候我娘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人都瘦得脱了相了。”林虎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像是那些回忆还在眼前,“我就想着,只要能让我娘好起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后来吃了你的方子给抓的药,她一天比一天好。我就想着,以后要是能再遇见你,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程愫道:“谢过了。” 林虎愣了一下:“谢过了?” 程愫道:“你方才说的话,就是谢过了。” 林虎张了张嘴,他并没有听懂这是啥意思,最后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他转过头去重新握紧了缰绳,没有再提那些旧事,但转头却哼了一首轻快的曲子,彰显了他此时愉悦的心情,觉得连冬日的风刮在脸上也没那么冷了。 马车一路向北,出了成安县地界之后,路边的景物渐渐陌生起来。官道两旁的田野比南边开阔,偶尔经过几处村庄,屋顶覆着薄霜,炊烟在晨里笔直地升上去,又散开在灰白色的天幕里。 程愫坐在马车上,这次他没有在看书了,因为一路往北的路真是太差了,马车摇摇晃晃,点的人都快散架了,哪能还看得下去书? 他也是头一次走这条路,干脆把马车的帘子半掀开,瞧一瞧外面的景色。 一入眼就是连绵的冬日旷野,田里的麦茬枯黄,偶有几棵老树站在路边,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林宣坐在他旁边,把一件厚外裳叠了叠,垫在程愫腰后,让他靠得舒服些。程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别光顾着我,瞧你这手冰凉凉的,赶紧暖一暖。”说完就把林宣的手放在自个儿的脖子上给他取暖。 脖子的温度高,林宣小手冰凉,放上去一下子就觉得暖烘烘的。放了一会儿,他把手收了回去,又把两个人身上的厚衣服盖了盖。琢磨着等下次到了镇上,得把汤婆子换一换。 出城后走了一上午,这才看到路边渐渐有了行人和车辆。 这条路是去京城赶考必经之路,是条官道。赶考的举人们成群地走在官道上,有的骑驴,有的坐车,也有穷些的,背着包袱步行。 程愫注意到,那些步行的人虽然穿着单薄,脚步却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长途跋涉。不得不说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代步方式就是马车,其次就是骑马。但这两样东西都不便宜,再加上读书本来就耗费银钱,很多家境不好的学生会选择早早出发,走路去京城。 又路过一个镇子,程愫他们一行人停下来歇脚,顺便给汤婆子再灌点新的热水。 这个镇子不大,没有前面他们去的那个镇子大。这镇子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旁零零星星地开着几家铺子。 程愫挑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饭馆,要了几碗热面。林虎把马车拴好,也跟进来,把羊皮袄脱了搭在椅背上,搓了搓冻红的手。 热面上来得快,汤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葱花。几个人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暖和了不少。 吃饭时,旁边那桌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打扮也是赶考的。一个穿青布长衫的放下筷子,叹道:“这路还长着呢,我才走了三天就乏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接话:“这才哪儿到哪儿,从咱们这儿到京城,少说还要走一个月。” 青衫年长的摇了摇头:“我打听过了,从这里到京城,走官道,不耽搁的话也得一个月出头。要是碰上下雨下雪,还得更久。能在腊月前赶到就算是好的了。” 旁边那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埋头继续吃面。 程愫没有说话,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又喝了两口热汤。林宣坐在旁边,也吃完了,放下筷子等着小二给汤婆子灌热水。 林虎倒是不急,又把剩下的面汤也喝干净了,才抹了抹嘴,站起来:“程公子,我去喂喂马。”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沿路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走了一程,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青布马车从后面赶上来,车帘掀着,露出一张圆脸。 那圆脸书生朝程愫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那马车放慢了速度,跟程愫的马车并排走着。圆脸书生又掀开车帘,朝程愫笑了笑:“这位兄台,也是去京城赶考的?” 程愫点了点头。 “巧了,我也是。你们从哪儿来?” 程愫道:“成安县。” 圆脸“哦”了一声:“成安县,我是广平县来的的,我听说今年乡试的解元就是成安县的,你知道这事不?” 程愫道:“知道。” 一听程愫说知道,那书生顿时来了兴趣,“那兄台可否与我仔细讲讲,这位解元是不是真如传闻中所说,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还长得一副好样貌?” 程愫顿时尴尬住了,这让他自己夸自己吗?还是算了。 “我也只是远远瞧过一眼,没看清楚长什么样子。其他的我就更不知情了。” “好吧,咱们都是一个州府的,我还想着以后到了京城,与他结识一下呢!” 程愫笑了笑,没再说话。路上相识的陌生人,还是稍微留点心眼的好。 到了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处驿站停下来投宿。驿站不大,门前挂着两盏旧灯笼,里头已经住了好几个赶考的举人,大堂里挤得满满当当。 程愫进去问有没有空房,掌柜的翻了翻簿子:“上房还有一间,通铺还有几个位子。” 程愫想了想:“要一间上房,通铺再要一个位置。”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低头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现下这个世道还算太平,科举之风盛行,且律法严明。眼下这个时间进京赶考的学子比比皆是,每隔一段官道就有一间驿站可供住宿休息,只要不是有什么仇家或者遇到实在不好,便不用太担心安全问题。 这天气越来越冷,眼瞅着就要下雪,他们只在此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吃过饭,又打包了一些吃食干粮带着,又接着赶路了。 腊月将尽时,马车终于驶入了京畿地界。官道比南边宽阔许多,路面也平整,车轮碾在上面发出均匀的声响。 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交错伸展,像是用枯笔在宣纸上勾勒出的线条。偶尔有马车从对面驶来,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坐着什么人,只听见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响,又渐渐远去了。 程愫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见了京城的轮廓。城墙是灰青色的,在冬日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厚重,许是经过长年累月的风雨冲刷,看着有些斑驳。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行人车辆排着长队,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赶着驴车,也有穿着体面的士人模样的人在队伍里等着查验。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城的兵卒,正挨个查验入城者的文书,偶尔会有人被拦下来盘问几句,又放行了。 林虎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公子,到京城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到了目的地之后自然流露出的松快。 程愫放下车帘:“知道了,排队进城吧。” 马车在城门外排了小半个时辰。前面的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终于轮到了他们。一个守城的兵卒走上前来,打量了一下马车:“打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的?” 林虎虽然是第一次来,没有任何经验,但他很有眼色,排队时一直注意着跟他们一样坐马车来的举子,人家怎么说他就学着怎么说:“从成安县来的,赶考的举人。” 那兵卒又看了一眼车棚:“把文书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