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一家叫“青云客栈”的门口停下。这是刘秀才推荐的,专门接待赶考学子的,价格公道,环境也清静。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可巧,也姓孙,很和气。见程愫年纪小,多问了几句,知道他是来考府试的,眼睛都亮了。 “哎哟,小公子这么小就来考府试?了不得!快请进快请进!” 他亲自带着两人上楼,李老二去后院停牛车了,孙掌柜给他们两个安排了一间临街的房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榻,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外能看见半条街。 至于李老二,他晚上要住在后院,方便照看他的牛车。林宣做主给他了一百文铜板,这几日空闲的时间他可以去外头转转,也算是赶路的辛苦费,而且到时候接送程愫去府衙考试还得麻烦他。 程愫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热闹,出了好一会儿神。 林宣把东西放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 过了很久,程愫忽然开口:“阿宣哥,府城真大。” 林宣“嗯”了一声。 程愫又道:“比县城大多了。” 林宣又“嗯”了一声。 程愫转过头,看着他。 林宣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程愫忽然笑了,说道:“你紧张吗?” 林宣想了想,摇摇头。 程愫问:“不紧张?” 林宣道:“你考,我不紧张。你紧张?”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我考,你做什么?” 林宣认真道:“我在外面等你。” 程愫又笑了,阿宣哥真是有趣,有时候呆呆的,可爱。 安顿好之后,程愫直接在客栈点了吃的,客栈做的是家常菜,干净实惠。程愫给他们三个要了三碗面,又加了一碟小菜。 永安府下辖七县,今年的府试,七个县的案首都来了。 成安县、永宁县、安平县、清远县、临川县、定陶县、广平县。每个县的?” 程愫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林宣的目光扫了过去,那几个书生浑然不觉,还在高谈阔论。 “十二岁能考上案首,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有两下子又怎样?年纪小,见识短,写文章能有什么深度?我看啊,也就是运气好,碰上题目合了他的路子。” “对对对,府试可不一样,题目深着呢,他肯定抓瞎。” 几个人笑了起来。 林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程愫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林宣低下头,看着他。 程愫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意思是:别理他们。 林宣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又靠近了些。 队伍挪得很慢。 足足排了一个时辰,才轮到程愫。 府衙的礼房比县衙的大得多,一溜三间屋子,每个窗口都排着队。程愫按照指示,走到最左边那个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胥吏,戴着老花镜,面无表情。 “姓名,籍贯,年龄。” 程愫把亲供单递进去。 “程愫,成安县程家村人,年十二。” 那胥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十二岁?” 程愫点点头。 胥吏又看了他一眼,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什么,又翻了翻旁边的一叠纸。 忽然,他“咦”了一声。 “你就是成安县那个案首?” 声音不小,旁边排队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 程愫面不改色:“正是学生。” 胥吏看着他,脸上那层褶子似乎都绽开了些,嘴角甚至弯了弯。 “十二岁的案首,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他低下头,又翻了翻那叠纸,找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仔细看了看。 “成安县送来的文书上说,你五场第一。嗯……廪保是刘襄?” 程愫点头:“正是。” 胥吏又看了他一眼,他把文书收好,核对信息无误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盖上印,递出来。 “这是你的考号。府试三场,每场一天。四月十八卯时正,点名入场。记清楚了。” 程愫双手接过,道了谢。 胥吏摆摆手,示意他让开,又朝后头喊了一声:“下一个!” 从府衙出来,程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宣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成了?” 程愫点点头,把那张考号递给他看。 林宣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几个字:“永字第三十七号”。 府试的第一名只有一个,七个县案首是最有可能拿这个第一的人,所以各个县的案首们都卯足了劲儿想要争这个第一。 府试前两天,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各县的案首会在一家叫“聚贤楼”的茶馆聚一聚,算是提前认识认识。这是府城的老传统,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了。 程愫是被客栈掌柜提醒才知道有这个聚会的。 “程小公子,今儿晚上聚贤楼,各县案首都去,您如果想去也可以凑个热闹。” 程愫想了想,点点头。他本来是不想出门的,毕竟距离考试只有两天了,他还想好好看书复习一下,再巩固巩固。万一考前看到哪个知识点考中了,那就是幸运。 一共七个县案首,如果别人都去了而他不去,说不定就会被有心人传出他凭着年纪小拿下了案首却傲慢无礼,不把其他案首放在眼里的谣言。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舆论的杀伤力还是很强的。他可不想还没有步入仕途就先损了名声。所以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一下为好,反正这顿饭是免费的,由聚贤楼买单,他光吃菜少说话,顺便也可以认识一下其他县的青年才俊,看看这个时代的同级学生都是什么样的。 林宣不放心,要跟着去。程愫知道他的性子,也没拦着。 聚贤楼在府城最热闹的街上,三层楼高,雕梁画栋,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能进的地方。程愫到了之后报出名号,掌柜的惊讶了一瞬,然后立刻陪着笑脸把人请进去了。 聚贤楼这种地方也不怕有人冒充案首,那可是每个县里的第一名,谁要是敢冒充,很快就会露馅。要是被扭送到官府,可是要吃板子坐牢的。 程愫带着林宣进去时,二楼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他是掐着点到的,没想到是最后一个。 都是年轻人,大的二十三四,小的也有十七八岁。好几个都穿着绸衫,腰间挂着玉佩,有的还在摇扇子,虽然四月的天根本用不上扇子。 像程愫这般打扮如此朴素的基本没有,其余六个人穿的都比他体面。 程愫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这位是……”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站起来。 程愫拱了拱手:“成安县程愫,见过各位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