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把书袋放在脚边,深吸一口气。 旁边几个考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惊讶。 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半个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 程愫道:“十二。” 那书生倒吸一口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忽然叹了口气。 “我二十二,考了三年了。” 另一个书生也凑过来,打量了程愫几眼,笑道:“十二岁就来考县试?你爹娘可真舍得。”话里话外,带着几分轻蔑。 程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笔墨摆好。 那书生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回去了。 卯时三刻,一声锣响。 主考官周县令带着几个考官入场,在正中央的高台上就座。 又是一声锣响。 考棚里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几个衙役抬着一块木牌灯,从过道里缓缓走过。牌灯上贴着考题,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在心里默默品了品。 文字干净,脉络清晰,立意不偏不倚,火候恰到好处。不像是十二岁孩子写的,倒像是读了几十年书的老儒生写的。不,老儒生写不了这么干净。老儒生写东西,总爱掉书袋,爱引经据典,爱把话说满。这孩子不,他点到为止,该收就收。 周广志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嗯,很稳。 周广志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程愫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站在那里,出了会儿神,直到程愫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偏了偏头。 周广志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往前巡视。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程愫已经低下头,在看自己的卷子了。 周广志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走回高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觉得心里热得很。 这孩子,真是块读书的料。他想,等五场考完,他要把这孩子的卷子拿出来,好好看看。 考场外,程万山还站在县衙附近待着。他没回文华巷,就在旁边找了个地方歇着,随身带了饼子,中午就啃几口饼子便是。 他头一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还只能在外面干等。 程愫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背着书袋,随着人流往外走。考了一天,脸上带着些疲惫,得亏了平日里走十几里山路去刘家村读书,他身子骨还算结实,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稳的。 县衙门口,程万山老远就看见他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愫儿!考得怎么样?累不累?饿不饿?爹带你去吃东西!” 程愫看着他爹那张紧张的脸,笑了笑,“爹,我没事。考得还行。” 程万山一听“还行”两个字,心放下了一半,又悬着一半。还想再问,又怕问多了给儿子压力,只好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 想起怀里还揣了水囊,赶紧递过来。 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不知道老爹在怀里捂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书中关于考试部分的资料全部来自于网络。感谢大家支持 程万山早就打听好了,县衙东街有家小饭馆,叫“老顺兴”,做的是家常菜,干净实惠,不少赶考的学子都在那儿吃饭。 两人走过去时,饭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书生模样的,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低头吃饭,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对答案,争得面红耳赤。 程万山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面,又加了两碟小菜。 等面的工夫,旁边那桌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哎,你第一道题怎么破的?” “我写‘学贵时习,悦自心生’,你呢?” “我破的是‘圣人之学,以时为要’……” “啧,你这太普通了,我估计悬……” 程万山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看看程愫,想问问儿子是怎么破题的,又怕影响他心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程愫倒是镇定,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 程万山把自己的碗往程愫面前推了推。 “愫儿,多吃点,这个蛋给你。” 程愫摇摇头:“爹,我有。您自己吃。” 程万山还想说什么,程愫已经把蛋夹回他碗里,低头吃起面来。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 路过县衙门口时,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衙役正在贴一张告示,旁边挤满了考生,伸着脖子往前看。 程万山心里一紧,也想凑过去看看。 程愫拉住他,“爹,那是明天的告示,不是今天的榜。”这些细节刘秀才都跟他讲过,他记得牢牢的。 程万山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果然是通告明天发榜时辰的告示,上面写着“明日辰时发案”。 他讪讪地笑了笑,跟着儿子回了住处。 回到文华巷的小屋,天已经黑了。 程万山点上灯,在屋里转了几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程愫在灯下坐下,从书袋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来。 程万山凑过去一看,是《论语》。 “愫儿,你还看啊?今儿都考了一天了……” 程愫抬起头,笑了笑。 “爹,后面还有第二场呢。万一过了,得接着考。” 程万山一听“万一”两个字,心又提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在床边坐下,不说话了。可那眼睛,一直往程愫身上瞟。 程愫又看了会书,直接简单洗漱了一下上床睡觉了。 程万山反倒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万一愫儿没考上怎么办?回去村里人怎么看他?那周家那赌约可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万一考上了呢?十二岁的童生,那得多风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程万山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开门,外头还是黑漆漆的。 今天要发案,他要去县衙门口等着。结果他刚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爹,我跟你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