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杏儿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冷得刺骨,“方文轩,你说完了吗?” 方文轩愣住了。 程杏儿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你说你心里有我?那你退婚的时候,心里有我吗?你让你阿舅来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我吗?你攀钱家高枝的时候,心里有我吗?” 方文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程杏儿继续道:“你现在来,是因为钱家不要你了吧?是因为那五十八两银子吧?” 方文轩的脸涨得通红。 “杏儿,不是的……” “够了。” 程杏儿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滚吧。我不想再见你。就当我以前是瞎了眼!” 方文轩急了,上前一步想去拉她。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旁边冲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推。 方文轩踉跄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黑红黑红的,眼睛里冒着火。 是石默。 程杏儿被退婚的事在几个村之间闹的沸沸扬扬,他听说这件事的时候, 天空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下来,憋了许久的一场雨终于憋不住了。雨帘子一样刷下来,哗啦啦的,把天地间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方家的院子里,那几盆方母精心伺候的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零落了一地。 堂屋里,方母坐在椅子上,望着外头的雨,脸上像蒙了一层灰。 方文轩蹲在角落里,抱着头,一动不动。脸上的伤被雨淋过,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这些。 五十八两银子。 明儿个就得送过去。 好恨。 他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退婚,是后悔当初怎么就没看清,没看清程家会翻身,没看清钱家靠不住。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得瓦片噼啪响。 程家村那边,雨也下得一样大。 可程家老宅的堂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程万山刚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却顾不上换衣裳,站在堂屋中央,听程莲香说方文轩来闹事的事。 “那姓方的,跑来说什么他心里还有杏儿,说退婚是他娘逼的,说想跟杏儿重归于好!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石默一拳打在脸上!” 程万山眼睛瞪得溜圆:“石默?哪个石默?” “就是那边清河村的那个猎户!”程莲香一拍大腿,“前阵子不是给咱家送过柴吗?人实在,力气大,今儿个正好帮忙送柴,听见姓方的胡说八道,冲上去就是两拳!” 程万山听完,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打得好!打得好!这姓方的,就该打!” 他在堂屋里转了两圈,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石默那人,我见过,人实在,靠得住!回头得好好谢谢他!” 钱氏笑道:“老爷,你先换身干衣裳,再乐也不迟。” 程万山摆摆手:“不换不换!我高兴!我就这么站着,让雨淋淋都乐意!” 程莲香也跟着笑:“爹,你是没看见方文轩那样子,鼻青脸肿的,衣裳也破了,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程万山又是一阵大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住,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雨。 程万山看着那雨,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得知方文轩后悔求饶,他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总算出了, “好啊……”他喃喃道,“老天爷开眼了。” 钱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老爷,进屋吧,别再淋雨了。” 程万山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程家那片荒田笼在雨幕里,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可他知道,那些苗正在雨里使劲长呢。 他心里忽然踏实极了。 村口破旧的老屋檐下,挤着一群人。这雨下的急,他们没来得及回家,都站在这躲雨。 雨大,躲雨的躲雨,可嘴却没闲着。 李老二站在最中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正在绘声绘色讲县衙里的事。回来后他已经讲了好几遍了,但架不住听的人不一样啊!这事才刚过去三天,还有人不知道具体情形,爱听这个! “你们是没看见!那方家婆娘,进去的时候还得意着呢,昂着头,眼睛长在头顶上!结果县太爷把欠条一亮,她脸都白了!” 旁边有人插嘴:“那方文轩呢?他怎么说?” 李老二一拍大腿:“他?他屁都没放一个!低着头,跟个鹌鹑似的!县太爷在堂上指着他,问是不是他借的银子,他一开始还否认,县太爷就说他没说实话,要挨板子。他一听,吓得立马就承认了!” 众人哄笑起来。 “那县太爷怎么判的?” 李老二清了清嗓子,学着县令的样子,板起脸道:“方文轩,欠债不还,本应重责。念你认罪态度尚可,从轻发落。二十两银子,三石粮食,七匹细布,连本带利,折银四十八两,限你三日之内,如数归还程家。另加十两,作为悔婚补偿!”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五十八两?!” “那方家不得吐血?” 李老二嘿嘿一笑:“吐不吐血不知道,反正那方家婆娘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求饶呢!县太爷理都不理,惊堂木一拍,‘退堂’!”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活该!让他们欺负人!” “就是!欠钱不还,还退婚,什么东西!” “这下好了,钱也赔了,脸也丢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横!” 一个老汉捋着胡子,慢悠悠道:“这就叫恶有恶报。当初欺负程老三家的时候,可想过今天?” 众人纷纷点头。 程老大和程老二家自然也知道了这事,他们没太多的反应,只是都觉得程老三这人折腾的厉害,不管输了还是赢了,告到衙门里头,那能是什么光彩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