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去找,只带回王柏身死的消息。连尸首都找寻不到。 他只觉他的一切都成了场笑话。什么君子之风,什么义士之举……还有什么意义? 隧生溪,隧生溪。人人以为说的是这座山谷里初生的小溪,其实不过他年少太过惊艳的一场相遇。 他悔了。可悔了几日,最后,他还是想践行他自己的道义。 罗雪尽想得出神,沈流也没打扰他,自顾自地拨弄起涟漪。 良久,罗雪尽才蓦地开口:“若是老师在,他又要同我吵一架了。” 沈流道:“怎么会呢?老师若是来了这里,定会感慨师兄大庇天下寒士的风范。” 罗雪尽摇摇头:“才不会。他必然要说我过于极端,太蔑视权力,觉得所有上位者都德不配位。什么‘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更是暴力的道义,他定然看不上。” 沈流使劲抡起手,将水溅得到处都是,浇得罗雪尽满头满脸。 “你搞什么?”罗雪尽怒道,立刻开始报复回去。 沈流被浇得眼睛都睁不开,勉强捏着鼻子用嘴呼吸了几口,笑道:“这样简单的道义,不就是公理吗?我泼你水,要是不准你泼回来,才是不讲理呢。” 罗雪尽狠狠瞪他,又恶声道:“那你觉得我做得挺对的咯。” 沈流苦笑:“别问我啊师兄。我连自己的对错都没搞明白,哪能分辨你的?你跟着心走,不管如何。若走偏了,我便拦你。若拦不住,那就算了,哪怕错得十万八千里远,错到史书留名闹了个流传百世的笑话,我也陪着你出糗好了。” 他这两日终于想好了,与其犹豫踌躇,将时间浪费在纠结对错和忧惶本心,不如追随罗雪尽,去做一做他想做的事,践行一下他的知其不可而为之。 罗雪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嫌弃道:“就知道诽谤,我能错得这么离谱?” 沈流赶紧讨饶:“这不是夸张嘛!表达一下我的决心……” 罗雪尽哼笑了几下,算是勉强满意了。 两人坐在溪边看着落日慢慢下移,只剩一圈暖橙的光晕。他们赤脚踩在鹅卵石上晃着腿,像天快黑了也不舍得回家的顽童。 罗雪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跳上岸边:“快快快,该死,我差点忘了。” 沈流不解地被他拽上岸,湿着脚踩进鞋袜。 “你这个人一说话就忘记时间!”罗雪尽劈头盖脸地控诉,拽着人就往他们住的那个院子跑。 沈流一脸懵,莫名道:“忘记什么时间?我没和别人有约啊。” 他们俩就这样乱七八糟地跑回了院子,路上有人频频侧目,好不尴尬。 只见院门口竟站着百里汀,正不停地张望。他怎么出现在这里?他的事办完了? 沈流正想问他什么时候来的,百里汀就哀声道:“可算来了,怎么到处找不到你们?罗师兄,我虽是让你把人稍晚一点再带过来,但这个‘稍’字是有含义的。” 罗雪尽道:“我的错,他们都到了吗?” 沈流更糊涂了,一把拽住罗雪尽,低声道:“到底要干什么?你先给我透个底啊!” 罗雪尽和百里汀都笑而不语,一把推开了院门。 沈流呆住了。 小小的院落里装点着数不清的小灯笼和星星点点的萤火,院内的石桌上摆了好些酒菜,算不上珍馐,甚至有点粗陋,但胜在满满当当。三个人背身立着,听到声响才转身看向他。 贺谏白,容阙,还有……世子荀? 罗雪尽十分得意,从百里汀那里抽走了一把扇子:“我就说他根本记不得自己生辰,你还偏要和我赌。” 字攸止 两年前七月初四。那时鉴宜山中暖风浮浮,他从山下买了肉菜,央着做饭的大叔帮忙,勉强凑出几个菜。王柏送了他几支狼毫笔,一沓羊皮纸。柳衡芜送他的那顶青玉发冠,已经不知遗失在何处。 还有贺谏白。 后来他们在灯下互相画了安平的莲花纹,以青金作莲瓣,朱砂点花蕊。他心中百种滋味翻滚,还没弄明白一点,贺谏白便说,明日就要走了。 如今一晃,竟已经过去两年。 而世子荀,自阙海一别,翻天覆地,是他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 如今他站在几人中间,一身素净月白,长发只以木簪束起。他比从前瘦了许多,面容依旧清润温和,那双眼睛更沉静了。 两人隔着半座院落对望。 沈流原以为再见到他,自己有许多话要讲。要问他当日如何从阙海脱身,问他这两年在落明过得如何,那些随他逃亡的苏越人如今又在何处。 可嘴唇动了半晌,只干巴巴挤出一句:“世子怎么来了?” 世子荀盯着他看了好久,颇为洒脱地笑了:“我还以为,沈流兄第一句话至少该是别来无恙。叫我宋荀就好,我早已不是什么世子了。” 沈流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了。 “沈流兄,你当年说,若是诸事顺利,便回去与我共事。本以为有机会共襄国事,没想到最后竟是让你替我死了一回,我……何其惭愧。” 沈流心中那股酸涩顿时涌了上来,刚想开口,宋荀已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沈流下意识伸手回抱,手掌落在宋荀背后,重重拍了拍。 贺谏白站在桌边,凉凉道:“他的伤还没好。” 世子荀立刻松开手,神色紧张:“碰到伤处了?” “没有没有。”沈流赶紧道,回头瞪了贺谏白一眼。 罗雪尽催促道:“人都到了,快坐。几盘菜再放就凉透了。” 贺谏白拉着他去换了件干爽衣服,几人围着石桌坐下。沈流左右环顾一圈,仍觉得此情此景像是一场乱梦。 小院中灯火莹莹,纸灯笼悬在树梢与屋檐下,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起来。草丛间还伏着几点萤火,星星似的明灭。 他这一生认识的人不算少。可世事动荡,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来的至交寥寥无几,却都在这里了。 那些他以为已经被命数卷走的人,竟又聚在了一张桌前。 这是怎样的一种幸运啊。 罗雪尽坐在他左边,正为那盘烤焦的兔子还能不能吃与百里汀争论;容阙坐在世子荀旁边,两人闷头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贺谏白看了他许久,伸手把一块薄荷红豆糕放到了他面前。 薄荷红豆方糕?样式倒与旧时吃的有些不同。沈流低头咬了一口,薄荷清冽,红豆绵软,甜味一点点在舌尖化开。吃起来却又有八九分像…… “这是从哪里买来的?”他闷闷地问贺谏白,“从前卖糕的那家店,我后来再去找,早关门了。” 贺谏白看着他笑而不语。 罗雪尽在旁拆台:“这卖相哪里像是买来的了?这人废了三斤红豆,做出来能吃的只有这一盘。” 贺谏白面不改色:“剩下的也能吃。” 百里汀点头:“团子吃得很高兴。” 团子听见有人叫它,立刻从桌底探出脑袋,尾巴拍打着沈流的小腿。 “……” 沈流缓慢咽下那块糕,嘴角忍不住勾起。 席间喝过几轮,气氛很快热闹起来。世子荀说起落明近况,他与南山学派交往甚密,也决心此生钻研学问,不再沾染纷争,涉足政事。 “我渐渐觉察,我虽自诩怀有一颗爱民之心,可这份爱终究虚浮,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或许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的储君……但也无妨,论治学,我总是可以尽些绵薄之力的。” “好!宋荀兄此志甚好,会须各饮三杯。”沈流举起酒盏,认真道,“第一杯,敬旧日已矣;第二杯,敬来路可期;第三杯,愿宋荀兄著书立说,也愿在座诸位所学皆有所用。” 众人渐渐都有了几分醉意,话也密了起来。沈流大多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两句。百里汀像是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问罗雪尽,与那位向他示好的淑女发展如何。 沈流好奇道:“什么淑女?” 罗雪尽脸色一沉:“没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百里汀揶揄一笑,“隧生溪中有位淑女,对罗兄倾心已久,前些日还特意做了一双靴子送他。” 沈流诧异道:“师兄这样冷若冰霜,竟有淑女敢靠近?必定是奇女子啊。” “噗,罗师兄总觉得她是间谍。”百里汀乐不可支,“他把人家祖籍生平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也不放心,总觉得她别有所图。” “她无故向我示好,难道不可疑?” “……”满座沉默。 百里汀恨铁不成钢:“人家淑女与你议事半年,见你日日穿着那双破靴走山路,怕你脚疼,才给你做了新的。” 罗雪尽皱眉:“她为何要日日注意我?而且我脚不疼。” 世子荀忍了半晌,终于低头笑起来。 沈流憋笑憋得痛苦,还要强作正色:“如此想来,确实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