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方协商之下,她成功转到宁大。 在协议敲定的那天晚上,段屏伞乘着最后一趟航班抵达了江州。 城市的夏夜充斥着聒噪的风和闪亮的灯,段屏伞站在拥挤的地面上,在人群中奔走,就像搁浅的鱼回到大海,她终于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这一切如此不真实。 转学顺利得就像开了挂一样。 她以前偶尔也刷到过一些视频,讲述着普通人一生穷极一生都接触不到的“真理”。 他们说人的一生至少有一次机会能遇到贵人,所以每次机会你都要尝试。 这话里对错暂且不论,但是很明显,那个学长就是贵人。 是她人生中遇到的第三个贵人。 如果没有他,按照往年事例,这次转学的过程之艰辛难以想象。 柔软的风吹过头顶,段屏伞呼出一口气。 — 已经半夜了,但卧房里的灯还亮着。 江西月穿着明显不属于她的睡衣,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半靠在床上做最后的修图。 手机里放着只有节拍没有歌词的音乐,用来缓解她的焦虑。 “砰砰砰”三声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江西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把音乐关了。 三秒停顿过后,又是敲门声。 与此同时,江西月手机“叮”的一声响了,是段屏伞发来的消息: 【开门,有惊喜。】 她心里一颤,赶忙跑过去,带着一丝犹豫三分踌躇,打开了门。 熟悉的气息抱了她满怀。 江西月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什么。 环抱学姐的手收紧收紧再收紧,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这个人回来了。此刻就在她身边。 不是梦。 是真的。 温热的呼吸和瘦了一圈的身体。 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不争气流下,浸湿了学姐薄薄的外套,然后砸在了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段屏伞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多日奔波让她那张脸显得有些憔悴。她没有化妆,所以神色的慌乱显而易见,直入江西月眼底。 有眼泪砸下,心也跟着颤动。她无比温柔无比心疼地捧起江西月的脸,柔声问她:“怎么哭了?” 她细细亲吻在她脸侧,面中带有薄红,却不住地安抚。她们呼吸相错,呢喃的语气也像是在说悄悄话。 江西月被泼天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高兴又诧异。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大胆的猜测,只待被证实。 等到她们亲够了闹够了,双双倒进床榻上,江西月摸着学姐汗湿的光裸脊背,才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段屏伞神色慵懒,显然是有些累。 “不高兴?”她有气无力地问。 “没有。” “事情办妥了,我没有留在那边的必要了。” “……什么意思?” “转学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听得江西月差点从床上跳下去,“你,你,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再说转学也不好转吧?” 怎么说转就转了? “怕没成功让你白高兴一场,”段屏伞道,“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和你一起分享喜悦。” 她抬手触摸她的眉骨,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柔软的嘴唇又吻了上去。 — 如此又过几天。直到有一日江西月接了电话,回来脸色很差。过了几分钟后她说她请了假,要回福利院看看。 说着又不经意提起,问段屏伞要不要跟着一起回去。 段屏伞当然是同意的。 她们第二天就回了锦州福利院。五个烫金大字有些年头了,连门匾上的颜色都落灰了,颜色早已不再鲜艳。 江西月站在门前,有些怅然若失。 瑶瑶已经长大了,今年该念三年级了。 但她患有小儿麻痹症,先天的,走路不是很利索。在学校时经常被人欺负,然后哭着回来说:“我再也不要去上学了呜呜呜,她们都欺负我……” 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江西月那次过来时刚好瞧见,便走上前去安抚她。 谁知道瑶瑶哭得更厉害了,她抹了把眼泪大声喊道:“她们都不喜欢我!我再也不要和她们一起玩了!” 后来还是刘妈妈把她抱在怀里各种安慰话说了个遍才止住她的哭声。 那时江西月就在想,她被这个福利院抚养长大,受了这里无数个阿姨的养育之恩。她上一年级的时候,还是她们一起凑钱供她入的学读的书。 而今她成年了长大了,却一点回报都给不出来。 她想到她和瑶瑶一般大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指着课件念,乌鸦有返哺之恩,羊羔有跪乳之情。 那时候她不懂,老师就在课堂上耐心解释很多,那是个年轻貌美的语文老师,她讲父母对孩子无私的爱,讲同学之间应该有的关爱,讲孩子回报父母的爱。 最后她走下讲台,摸了摸江西月的头发,说:“老师和学生之间也是有爱的呀,比如我和你们。” 这些话江西月记了很多年。 所以哪怕后来有不为人知的初中老师,有高一的张主任,有那些若有若无的好色且嫌恶令人作呕的眼神,她始终都没有放在心上。 ——没必要因为垃圾而亡了她的淳淳教诲。 日子一过,时光煮雨,那些事就像风一样飘散了,无影无踪,留不下半点痕迹。 — 福利院的阿姨迎着她们进去了。 刘芝跟在后面和段屏伞说话,“你是小月她朋友吧,以后没事可以经常过来啊。” 段屏伞“嗯”了一声,也许是觉得不太礼貌,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会的。” 刘芝笑道,“这儿小孩子多,热闹嘛。” 瑶瑶一瘸一拐从屋里跑出来,扑倒江西月怀里,“西月姐姐!” 江西月矮下身子接住她,抱着人又转了一圈,“瑶瑶下午好呀。” 瑶瑶气喘吁吁地晃荡着腿下来,好奇地围着段屏伞看一会,又跑到江西月面前问她,“那个姐姐是谁啊?” “她呀,她是我家人。” “可是,”瑶瑶搅弄着手指头,“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她呀。” “她是当初不要你的人吗?” 江西月呛咳一声,揉揉瑶瑶的头发,觉得小孩是真理解错了。 “她是我女朋友,这样可以明白了吗?” “哦哦,”瑶瑶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结论,“你们俩真般配。” “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们俩长得都很好看呀,”瑶瑶说,随后又反问她,“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江西月失笑捏了她一把脸。 她和瑶瑶玩闹的时候,段屏伞在这边听刘芝讲她以前的很多趣事。 比如小时候老喜欢下雨天待在餐厅里,常常会一直待到雨停;她还喜欢看蚂蚁搬家,看下雨后墙壁上缓缓蠕动的蜗牛。 她很安静,乖巧又听话,有时候简直懂事得让人心疼。 段屏伞点点头表示深有体会。 “她是不属于这里的。”刘芝道。 “我从很久前就注意到了,她有令人惊叹的自制力,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她能从这里考上宁大。” “所以,”刘芝注视着她的眼睛,有些混浊的眼球里满是祈求,“别让她拘泥于一方天地。” ——别让我们困住她。 段屏伞听懂了,却又好像没听懂般抬头,以同等的姿态问她,语气甚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为什么呢?你们怎么知道这里会困住她?”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是她的囚笼? “阿伞姐姐!”有小孩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喊她,终止了这场暗戳戳的对话。 段屏伞及时扶住她以防摔倒,看人站稳了于是问道:“怎么了?” 瑶瑶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西月姐姐说有什么事儿进屋里说,外面风太大。” 段屏伞心知肚明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但江西月也没提前给她串通,不过没关系,她能听出来就行。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面不改色胡扯道,“风是有点大,刘姨,咱进屋里说吧。” — 刘芝不是小年轻,她自然觉察出了这俩人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氛围。抛去性别,她们光是站在一起就有种郎才女貌的感觉。 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但是心里猜到是一回事儿,被当年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儿。 所以当江西月在她面前坦白的时候,她脑子都被巨大的信息量炸开花了。 “我们在一起了。” 这是江西月原话。 刘芝哆哆嗦嗦抬起手,却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落下。 “……” 段屏伞道:“您放心,我会对西月很好的。” “……” 刘芝:“……你们在一起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