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自当年克兰西尔永世大帝在曙光城广场之上、以一名金丹散修的性命为那批初代灵气光束步枪的威力盖棺定论以来,弹指一挥间,已是两百七十余载的光阴,自西洲那终年不散的铅灰云层之上悄然掠过。
两百七十余年,于修仙者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闭关。
可对于身处绝灵死地、全靠一双凡人血肉之躯与一身灵械技艺苦苦支撑的西洲遗民而言,却足以让一座废墟之上的孤城,悄然长成一头蛰伏于无尽之海西陲、尚未被人察觉的庞然凶兽。
西洲的天空,依旧是那副百年不变的阴沉模样。
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在穹顶之上,层层叠叠,翻涌不休,仿佛有一口看不见的巨釜倒扣在整片大陆上空,终年蒸腾着海雾与腥咸的水汽。
曙光城便坐落在西洲腹地那片被群山环抱、被古港吞吐的膏腴之地,灰白色巨石垒砌的哥特式尖塔依旧直插云霄,飞扶壁纵横交错,彩色玻璃窗在黯淡的天光下折射出斑斓而冰冷的光影。
只是这座城池,早已不复当年那座沉寂于废墟边缘、仅供三十万幸存者蜷缩栖身的孤堡模样了。
如今的曙光城,是一座彻头彻尾的、为战争而生的钢铁之城。
城墙向外扩出了何止数倍,沿山势层层垒砌的炮台如獠牙般密布。
城郊方圆百里之内,一座座依山而建、通体由钢铁与巨石混铸的军工工厂拔地而起,烟囱林立,昼夜不停地喷吐着混着灵石碎屑与金属烟尘的浊烟。
厂区之内,成千上万名身穿制式工服的西洲凡人,如同蚁群一般日夜轮转,在灵械流水线上将一块块低阶灵矿熔炼成钢,将一缕缕灵气金属拉成舰壳、锻成炮管、铸成轴承。
叮叮当当的锻打之声、轰隆隆的机械轰鸣、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交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属于凡人的战争交响乐。
而这些凡人倾尽血汗铸就的一切,此刻,正整齐地排列在曙光城那巨大军港的泊位之上,静候着它们主人的检阅。
这一日,曙光城的军港之内,气氛较之往昔任何一场操练、任何一次出征,都要凝重肃穆得多。
此刻,港池内外、泊位之间、近海锚地之上,密密麻麻地停泊着一艘艘通体乌黑、棱角狰狞的钢铁战舰。
它们舰艏高翘,舰身狭长而厚重,甲板之上炮塔林立,粗壮的炮管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寒光,船舷两侧那一道道由灵气金属浇铸而成的纹路,在以修士为动力的动力炉缓缓运转之时,隐隐透出幽蓝色的微光,如同一头头正在浅眠、随时可能苏醒的钢铁巨兽。
这样的战舰,自当年那场针对无尽之海上的海盗的大规模的猎杀之后,帝国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流一般,再也无法遏止地疯狂建造起来。
起初,它们只有寥寥数艘,几近是那艘上古战舰的拙劣仿品,只能在内海沿岸做些巡弋勾当,充其量算是一支海上的斥候。
可随着霍华德·克兰西尔带着那支越滚越大的灵械大军,将猎杀的目标一步步由近海推向外海、由外海推向千流海域深处,一批又一批盘踞海上、劫掠为生的修士海盗,被他们如同赶羊一般从藏身的岛礁与雾障中驱赶出来。
再被灵能雷达死死锁定,最终化作一具具被剖开脑白叶、摧毁了人格的。
这些曾经在海上不可一世、连金丹散修见了都要绕道的凶徒,如今却成了驱动这些钢铁战舰最上乘的——一名金丹海盗,便足以驱动一艘中型战舰破浪疾行上百年。
若再辅以成箱的低阶灵石作为激发能源,舰上主炮一轮齐射,便是金丹修士也要退避三舍。
而至于建造战舰所需的低阶灵矿与灵气金属,那则是要多谢救世军和碎星商会几百年来都被思维定式所影响,不曾发现战舰乃是以修士为能源的真相,长期与帝国做生意,让帝国内的低阶灵矿和灵气金属堆积如山。
如今,天时、地利、人心,尽数集于霍华德一身。
于是,那一艘艘通体乌黑的钢铁战舰,便如同雨后毒蕈般,从曙光城一座座造船厂的船坞之中不断滑入大海。一年数艘,十年数十艘,待到今日,这支自当年那场围猎之后才真正开始成型的灵械舰队,已然由当年的寥寥数艘,暴涨到了五百多艘之巨。
五百多艘钢铁战舰,旌旗如林,炮口如海。若将这支舰队尽数开出,那遮天蔽日的舰阵、那连绵十数里的钢铁长龙,足以让任何一位见识过它全貌的修士肝胆俱裂。
然而,这片茫茫无尽之海的另一端,那坐拥五大宗门、化神坐镇的九州大陆,却对这头蛰伏于西陲的庞然凶兽,几乎一无所知。
宁州也好,九州也罢,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老爷们,依旧活在他们的仙道太平里,无人知晓,在那一句句、绝灵之地的轻蔑称呼之下,那被他们彻底遗忘的西洲,早已悄然炼成了一支足以撼动一洲根基的无敌舰队。
而这,正是霍华德·克兰西尔,那位克兰西尔永世大帝,蛰伏三百余载、倾尽一切所要换来的东西。
此刻,他正立于曙光城军港尽头那座高耸的检阅高台之上,一身量身打造的纯金制式板甲,甲胄纹路流光萦绕、灵韵暗藏,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他继承自母亲露西亚的金发碧眼,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依旧夺目如昔,金色发丝被凛冽海风肆意翻飞,碧色眼眸深处,却藏着历经数百年杀戮与权谋淬炼出的深沉与凛冽,隐隐裹挟着一丝久居上位、早已深入骨髓的暴虐与威严。
数百年的光阴,并未在他那张俊美冷峻的面容之上留下半分痕迹。
元婴修士的体魄,让他依旧保持着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眉目如画,高鼻深目,下颌线条硬朗分明。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那缕属于的、漆黑如墨的暴虐魔气,却比当年愈发浓烈了。它不再只是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暗光,而是如同两团终年不熄的黑色火焰,在碧蓝的眸底深处静静地、缓缓地燃烧着。
霍华德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港池之中那一片沉默而压抑的钢铁洪流。
海风自外海而来,裹挟着浓重的腥咸与战船的油腥气,将高台两侧那数面绣着克兰西尔帝国徽记的巨大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旗面之上,那枚由霍华德亲手设计的、以金红二色交织而成的帝国徽记,在阴云密布的天光下依旧熠熠生辉,仿佛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即将择人而噬的凶兽。
在霍华德身后两侧,肃立着两排身着黑色修身制式军服的帝国将领与近卫。
他们皆是西洲凡人,无灵根、无修为,却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坚毅而狂热,仿佛只要面前那位金发碧眼的永世大帝一声令下,他们便甘愿为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然而,今日真正的主角,并非他们,也并非那五百多艘静静停泊在港池内的钢铁战舰。
今日最重磅、也最令霍华德心潮澎湃的事情,发生在这座军港上方那片被海雾半掩的灰白苍穹之上。
霍华德缓缓抬首,碧蓝色的眼眸越过那层层翻涌的铅灰云层,落在了那艘静静悬浮于军港上空、遮蔽了整片天光、如同一座移动山岳般的庞然巨物之上。
那,便是西洲上古先民所留的、长逾十里、宽近一里的上古战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