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自那日禾山议事大殿之中,御剑门千年沉冤终得昭雪,宁州诸宗与救世军、白帝楼共同立誓、立书青史,转瞬之间,已是三个月的光阴,悄然流转而过。
而之后的三个月里,整个宁州,乃至那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衡州大地,都像是从一场做了千年的噩梦中,一点一点地苏醒了过来。
战争的硝烟,随着那最后一面古神教的旗帜被砍倒,便再也寻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自万年以来、几乎未曾有过的、蓬蓬勃勃的生机。
先说那九嶷山。
九嶷山,这处御剑门立宗万年的故地,自千年前御剑门覆灭之后,便成了一大片荒烟蔓草的残垣断壁。
昔日那些巍峨的剑阁、庄严的大殿、云蒸霞蔚的演武场,皆在那一场浩劫之中,被烧成了一片焦土,只余下满山残破的石阶、坍塌的梁柱,以及那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深深嵌入山体的剑痕。
后来,救世军得了这处遗迹,叶青儿念着此地乃是师父魏无极与的故土,也是那无数御剑门先辈埋骨之所,更是暗藏了诸多草药的药田,乃是一处重要的药材产地,便从未想过要将它废弃,而是遣了大量人手,一点一点地经营、修缮。
整整三百年的光阴,救世军在这里开山辟路、疏通地脉、重修殿阁,竟是将那曾经荒芜破败的御剑门遗迹,修复了个七七八八,虽不复当年鼎盛之时的气象,却也有了几分清幽肃穆、道韵悠长的样子。
而如今,随着那御剑门千年沉冤终得昭雪,这九嶷山,便更是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三个月前,在禾山议事大殿之上,离火门掌门焦飞一番陈情,提议将祭奠御剑门先辈英灵的建祠立碑之地,定在这九嶷山前,为那御剑门的诸位先辈立祠建碑、设坛祭祀。
此议一出,满殿皆以为正理,当即便被敲定了下来。
而就在这三个月间,宁州五大宗与救世军,便当真在这九嶷山御剑门遗迹之内,立起了一块纪念碑来。
那纪念碑,通体以九嶷山特产的一种青石雕琢而成,高有三丈,宽一丈余,碑身厚重沉凝,在九嶷山清晨的雾霭之中,泛着一层温润而肃穆的光泽。
碑的正面上方,以极为工整的古篆,镌刻着四个大字——英灵不朽。
其下,则是一篇由五大宗与救世军共同商议、反复斟酌之后方才定稿的碑文。
那碑文并不算长,却字字千钧,将那千年前的真相,原原本本地镌刻了下来——御剑门何以为古神教所嫉恨,何以为恶饕老祖所陷害,何以为五大宗所误解,又何以在那般有口难辩的绝境之中,成为了正魔交锋里被冤枉、被误杀的英灵。
石碑两侧,更以浮雕的形式,刻下了那通明剑阵祛除魔神蛊、护佑宁州苍生的图景。
那些浮雕之上,御剑门的剑修们或盘膝而坐、运转剑阵,或仗剑而立、斩尽魔邪,眉目之间,尽是一派凛然正气。
而在那石碑面前,则更是放置了一尊以魏无极本人为模板的半身像。
石碑落成的那一日,九嶷山前,来了许多人。
救世军的高层,除了坐镇衡州、一时抽不开身的莫古之外,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皆是亲自到了场。
白帝楼新任楼主倪旭欣,也放下了楼中一应繁忙事务,前来祭拜。
而那五大宗,亦是各自遣了使者前来,离火门的焦飞、钱晨。
化尘教的鸢本仙子,星河剑派的润熹仙子,江浅梦,乃至是那本宗竹山宗的新任掌门碧霄道人李青麟,皆是一一亲至。
叶青儿自然更是亲自到场。
祭典之上,并无多少繁文缛节。众人依着事先议定的流程,依次上前,焚香、献礼、默哀、行祭。待到最后一缕香烟升上九嶷山的天空,那祭典,便算是礼成了。
而就在这祭典的同时,宁州五大宗的宗门之内,另一桩更为紧要、也更为艰难的事情,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那便是改写史书。
三个月前,叶青儿在议事大殿之上说得明白——她不要那半分灵石宝物,她要的,只是一个字。
她要五大宗将千年前的真相,原原本本地记载于宗门典籍之内,命后世历代弟子知晓此事,永记此等教训。
这三个月来,宁州五大宗,乃至于玄道宗、星宫等宗门,皆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将那御剑门被冤枉灭门一事,一点一点地写入了各自的宗门史册。
只是,各宗所记载的版本,却又各有不同。
离火门的史册之上,最为详尽。
焦飞与钱晨亲自执笔,将炎麟大圣与江浅梦推断出的、那恶饕老祖耗费万年光阴布下的离间毒计,从头到尾、从因到果,写得清清楚楚。
史册之中,更是毫不避讳地写道,离火门当年之所以会出兵御剑门,全因被那古神教蒙蔽了心智、遮蔽了双眼,又因为离火门当年的首席弟子被暗算,误信了那伪造的御剑门私通魔道之伪证。
星河剑派的史册,则由那润熹仙子亲自主笔。
她几乎乃是上一时代仅存的遗老,亲身经历过那一段岁月的风霜,写起这段往事来,字里行间,更是多了几分旁人难及的追悔与沉痛。
金虹剑派、化尘教、玄道宗、星宫,亦是各自按照自家的体例,将那段历史,一五一十地记了下来。
竹山宗,作为叶青儿的本宗,自然更是格外郑重。
新任掌门李青麟亲自督办此事,不仅详细记载了御剑门之事,更是将那明山散人与青竹道人当年如何伙同、默许天魔道渗透竹山宗,如何包庇纵容与天魔道魔修勾结的枯木真人残害同门的种种罪孽,也一并记入了史册,用以警醒后世,切莫再让奸邪当道、忠良蒙冤。
各宗所记的版本,虽详略不一、侧重各异,却都无一例外地,明确写下了两个相同的要点。
其一,是那古神教的恶饕老祖,才是千年前御剑门灭门惨案的真正幕后真凶。
其二,是那御剑门,并非什么私通魔道的叛逆,而是被那恶饕老祖所陷害,又为诸宗所误解,最终才在那般有口难辩的绝境之中,成了正魔交锋中被冤枉、被误杀的英灵。
这两点,如同两根深深钉入青史的铁桩,任凭岁月如何流转,也再无人能够撼动分毫。
而与此同时,在那刚刚被救世军从古神教手中解放出来的衡州大地上,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热火朝天的景象。
衡州,这片被上古天魔带来的魔气浸染了整整十万年的土地,这片曾经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魔域,如今,终于迎来了一场属于它自己的、迟到了太久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