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圆突然转过身,轻声问:“是不是再喝一年,我就彻底不能生育了?” 阮梧点了点头,眼中隐隐有泪花。 清圆朝他一笑:“没关系的。只有这样,令嘉才是陛下的血亲女儿,令嘉才不会死。这是好事呢。” 阮梧叹了声:“圆儿,你在千秋万岁殿落了样东西,去看看罢。” 清圆便跟着他往回走。 遥遥地,她望见了殿后长廊下站着的周朴存。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也续了髯,看起来那样老成,丑丑的,不像从前俊逸超然。 周朴存也看见了清圆。他作揖拱手,朝清圆行一大礼。 清圆把心底最后那点儿怅惘呼出去:“原来是他。” 阮梧道:“他奉调入京述职的文书递交给吏部,没半个月,吏部就批了。这才赶回来,参加嘉儿的册封宴。” 清圆吸了吸鼻子。她知道,他的文书就是陈宥宁批的。 阮梧又道:“他还想告诉您,他没有娶妻,这辈子都只有咸宁公主一位妻子。” 清圆眼底终于有了泪意,连忙错开眼:“那倒很遗憾。”说着,她转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拐了个弯,就碰见李柘和令嘉一大一小站在那儿等她。 最后的残泪也被这寒冷的天冻光了。清圆捏起笑,朝他们父女小跑过去。 李柘攥紧令嘉的小手,又伸手来牵清圆。清圆跑得微微有些喘,手指冰凉,被他拢进掌心时,那温度烫得清圆心底一酸。 李柘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拂去肩头沾的碎雪:“跑什么?外头冷呢。” “我看你们站在这里。”清圆把手往他袖中缩了缩,又低头去看令嘉。 令嘉仰着小脸,身上沾了雪粒子,鼻尖冻得通红,却咧着嘴笑,两只手各攥着一团雪球。 “令嘉,你不冷吗?” “不冷。父皇说要堆雪人,堆一个大的,像母后那样大的。” 李柘轻咳一声:“朕说的是堆一个跟令嘉差不多大的。” “那也像母后!”令嘉理直气壮。 御苑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宫人们早早就把雪扫成了几堆,留着给令嘉玩耍。令嘉挣脱开清圆的手,立即撒欢似的跑过去,两只手拢了一捧雪,回头朝李柘扬了扬。 李柘卷起袖口,蹲下身,竟当真陪她堆起来。清圆站在一旁看着,看他笨拙地拍实雪团,又看令嘉有样学样地把雪往他手上堆,父女俩鼻子都冻红了,却一个比一个笑得欢。 很多年前的冬天,李柘也是这样蹲在重华殿的院子里,陪她堆雪人。那时候她还跟令嘉差不多大,冻得直跺脚,他就把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袖中捂着。她仰头看他,那时候的李柘眉眼间没有那些阴郁和沉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那时候她叫他哥哥。 如今她仍叫他哥哥,可这个人已经从兄长变成了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她半生的倚仗。 回宫的时候,令嘉玩得浑身是汗,躺在李柘怀里就像一团蓬松的红云。 常青替令嘉看过,又开了一方药,防止令嘉风寒。清圆则一直陪在令嘉身边,哄她睡觉。 廊下,李柘问常青:“她停了那药么?” “大概快了。” “哦。”李柘仰头望天。 她第一次偷偷吃避孕汤药的时候,他气得无可奈何,在养心殿待了很久,终于决心去质问她。可一见到她,所有逼问的话,又堵在嗓子眼了。他不禁问自己,为何她会如此做。 直到他听见清圆说:“哥哥,万一我生不出,就从宗室里过继几个孩子过来罢,我会把他们当做亲生孩子教养的。” 他忽而有些明白了。 令嘉不是他的亲生孩子,过继的皇子也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俱不是亲生,那他总能稍稍一碗水端平。 李柘到底还是没有向清圆发难。他找到阮梧,让他将避孕汤药改为补气益血的药。 故而,这么些年以来,喝避孕汤药的人,一直是他。 李柘想,这大概就是他欠清圆的,不得不还。 太徽十年的冬天,雪花落满了京都的宫墙。此后许多年,京都的百姓都记得那一年,帝立太女,李燕王朝即将迎来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帝。京中到处都在传颂圣皇、圣后如何如何贤明,未来的女帝如何如何聪颖。而清圆自己记得的,却只有那个夜晚,黑缎般的夜幕纷纷扬扬下着细雪。李柘打横抱着令嘉,故意走在她后面,始终与她隔着半步距离。 她往前走,他们父女便跟着;她停下来,他们父女便等着。 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便朝她笑一笑。 那笑容跟清圆小时候看见的,竟然一模一样。 (全文完)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52书库呀~52shuku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