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茶具搁在桌上,转了身,也赫然呆怔了。 “你……”槐竹结巴道,“怎么是你?” 杜衡望着清圆的脸,喃喃:“公主,真的是您?怎么会是您?”他道,“自除夕夜宴后,朝中总有一股风声,说秦婕妤就是咸宁公主,我还不信。彼时公主出殡,陛下灵前恸哭,周朴存远走宛县,桩桩件件不似作伪。我们都以为您……以为您薨逝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令嘉身上,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这是……您和陛下的孩子?” 那头的清圆已经泪坠云腮,她觉得腔子里堵了团棉絮,吸饱了她的泪,愈涨愈大,愈大愈涩,直教她说不出半句话来。 清圆把泪一抹:“杜画师,安心作画罢。万莫再问这些话。” 杜衡扯起嘴角,讥笑道:“原来如此啊……怪不得当初那样,怪不得!是早就有兄妹暗通的事了,所以微臣和周朴存才都不行,是吗?” 清圆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他激动起来:“所以,周朴存就是个遮掩丑事、应付和亲的幌子,对么?因为有了小公主,所以瞒不下去了——还是说不想瞒下去了,这才假死脱身,用秦昭仪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活着,对么?” 槐竹厉声:“放肆!你浑说什么!” 清圆亦说:“杜衡,你怎么能这样猜度我!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杜衡冷然笑着,声气里带点酸楚:“不想周朴存才是最可怜的,以为做了驸马,实则是个绿头王八,如今又在北边弄得生不生死不死的,这辈子都未必回得来。呵……呵呵……”他吸了吸鼻子,看向清圆的眼神只剩下激愤,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微臣言语无状,冲撞了昭仪娘娘,不堪为娘娘和公主画像。请娘娘责罚。” 说罢,他便伏在地上,脊背绷成一张弓。 暖阁里寂静无声,唯有小令嘉不知愁苦,仍旧咿咿呀呀地笑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清圆慢慢理解他的唇型,喃喃道:“生不生死不死……” 槐竹急得额角沁汗:“娘娘,这杜画师昏了头了,奴婢这就叫他退下。”她转头对杜衡道,“还不快滚!” “等等!”清圆忍不住问,“杜衡,长庚他……他过得不好吗?” 杜衡板着一张脸,从地上站起来,也不抬头,提着画具箱子就要退出去。 清圆抱着令嘉起身:“本宫让你走了吗!” 槐竹急道:“娘娘!” “今日公主满月,杜画师连像都不画了,便要走么?”清圆胸膛起伏,“你要是敢离开这暖阁,方才那些话本宫务必一字不落地禀告陛下。言语无状,冲撞贵人,本宫必要陛下好生治你的罪,治你杜家的罪!” 杜衡顿住脚步。 清圆继续道:“你若是活腻了,尽可以去试试。看看陛下是信我,还是信你。你甚至可以把本宫是咸宁公主的话传出去,最好教人去把皇陵挖了,让天下人都看看,里头有没有咸宁公主遗体!” 作者有话说: 无 不许跟别的男人讲话 小令嘉眨巴着眼睛,看清圆陡然变了脸色,小嘴一瘪,哇哇地哭起来。 清圆一壁哄她,一壁说:“要么,方才的话本宫只当没听见,你安心把画画完了,本宫和陛下都有赏。要么,你这会儿就出去,本宫立刻使人去请陛下!” 杜衡挺直的肩背终于塌了下去。他直着脖子转过脸儿,目光在清圆脸上盘桓了会儿。激愤退去,此刻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悲痛。他说:“您如今这副模样,倒与微臣记忆中的咸宁公主大不相同。” “咸宁公主如何?本宫如何?” “咸宁公主温顺柔怯,最是天底下好性儿的人。”说罢,杜衡缓缓直起身,默默走到画案前,铺纸、研墨、调色,再不看清圆一眼。 清圆亦未再言语,她抱着令嘉,一会儿拨珠帘哄她,一会儿又拿拨浪鼓逗她,好容易才把令嘉哄住了。那厢杜衡已收拾停当,默然垂首立在那里。 清圆重新端坐在玫瑰椅,将令嘉搁在膝上,说:“杜画师,你画罢。” 仍旧和三年前那样,清圆端坐,杜衡画画。只是彼此的心境,都不复往昔。 三年前,他们曾借着这画画的空当儿悄悄打量彼此。 三年前,说不尽的心事,没法子用言语诉说,只能揉进撞来撞去、黏黏糊糊的视线里。 那会儿,他们岂会想到三年后重逢,会是这般模样? 小令嘉不过乖乖坐了一会儿,便歪在清圆怀里睡着了,一根手指头还含在嘴里。 槐竹心弦绷得紧紧的,守在暖阁门口,不敢放其他宫人进来,端茶送水都是她亲自来。 清圆心里念着杜衡那句“生不生死不死”,好几次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更怕他说出去,最终传到李柘耳朵里。 思来忖去,清圆蓦地想起那会儿李柘加封杜衡的未婚妻秦氏为县主,教他们守完孝就立时成婚。如今已近三年过去,他与县主也应当喜结连理了罢?或许也有了一个如令嘉这样的小孩儿了罢? 这是个起话头的法子。 那头,杜衡淡淡出声:“娘娘似乎有话想说。” 她想说的太多了。长庚在宛县过得如何,瘦了没有,有没有生病,有没有人照顾他,还有那句生不生死不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统统化成了不敢出口的怯意。 清圆抻直腰背,郑重道:“你与县主,还好罢?” 杜衡似乎没想到清圆会问起这件事,笔尖一顿。他敛了眸,继续作画:“我与礼芳成婚已近两年,一切都好。”目光落在睡熟的令嘉身上,“她如今有孕七个月,肚子尖尖,家中长辈都说恐怕是个男儿。”说到此处,杜衡脸上现出几分温柔。 “哦……”清圆拖长尾音,“恭喜。”她又问,“那明珠呢?” “她去年出嫁了,是北边裴家的公子。” “啊,”清圆遗憾说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倘若我知道,我一定会亲自去庆贺的。” 杜衡嗯了声,继续动笔画画。 “那你的母亲范夫人呢?她一向身体可好?” “都好,家中人都好。只是母亲去岁染了咳疾,到现在身子都有些不爽利。” 清圆忙道:“宫中太医院专有治疗咳疾的方子,费太医也是精于此道,从前我换季咳嗽了,陛下都是教费太医帮忙看诊的。你一定要——”她的话戛然而止。 咸宁公主李清圆从秦昭仪的躯壳里慢慢钻出来了。 视线相撞,杜衡率先轻笑了声,清圆微微抿唇。 “娘娘放心,今日的谈话,微臣不会透露出去半个字的。” “我……” 他说:“公主当真是连做戏都不会。”他又添补了句,“那会儿也是的。” “怀谦……”清圆垂下眸子,柔声道,“对不起,那会儿真的很对不起。” 杜衡心口发涩,握着羊毫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但是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清圆重新抬眼,目光诚挚,“真的不是。” 杜衡一时看得怔了,忙错开眸:“娘娘不必道歉,微臣只是觉得好笑罢了。从前微臣以为是兄妹情深,如今看来,当真是兄妹情深。所有人都是这出戏的陪衬,我是,周朴存更是。所有人都为了这出戏弄得狼狈不堪,除了……”他目向清圆,“陛下与娘娘。” 清圆急道:“并不是那样的,只是……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杜衡把羊毫搁在画案上,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那么,当初咸宁公主待微臣,有过真心吗?” “是情窦初开,真心相待?还是只想逃离兄长掌控的苦衷?抑或是,觉得玩弄人心有趣?” 清圆咬着唇。 “怀谦……” 暖阁的毡帘忽然挑开,一片春光乍然泄下。清圆与杜衡循光望去,只见李柘一身朝服,笑吟吟踏了进来。 “怎么不在外头画?外面春光正好。”他一壁说,一壁走来。脸上的笑在见到杜衡后陡然冰住,目光在二人之间盘桓了一阵子,最终定在杜衡脸上,“不是阮梧来画像么?怎么是你?” 杜衡行礼道:“阮师父早间犯了病,才教徒弟来给昭仪娘娘画像。” 李柘沉吟道:“阮梧有什么事?” “旧疾犯了,王太医已给师父开了药。” 李柘便扬声道:“进禄,去把阮梧的脉案拿过来。”说着,他走到清圆身边,先是低头逗弄了会儿令嘉,又问了清圆几句话,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斥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杜衡忙不迭退下去了。 一时间,进禄呈上阮梧脉案。李柘挨着清圆坐下,信手翻了翻,便道:“这个川乌是强补的虎狼药,阮梧年岁渐大了,承当不起。把川乌去掉。” 进禄见李柘脸色不像刚下朝那会儿赶来时的笑模样,连声应下后,也赶紧退出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