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暑气渐消。 李柘揉了揉眉心,把折子往前一推,因太心急,袍袖竟将御案上的茶盏带翻了。 进禄忙领着小太监来收拾,赔着笑道:“也到晚膳时分了,不若陛下摆驾东暖阁,歇一歇罢。奴才教人把晚膳摆上来。” 李柘把眉一皱:“不是说去昭阳殿么?” 进禄一愣:“哎哟,奴才这记性!” “你收拾罢,朕先去了。” 到得昭阳殿,清圆已在用膳,斯斯文文的。见李柘过来,她也没问他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只吩咐槐竹添了副碗筷。 他在对面坐下。 烛光在她脸上晃,晃得那张脸忽远忽近。李柘没心思吃,自顾自看着她,仿佛在看水里的月,看着看着,就想伸出手拢一拢、摸一摸。 暮色烛光下,这张分外熟悉的脸,如今竟有些陌生了。她那直挺挺的鼻子,从前倒不觉得什么,如今细细想来,漱玉和顺华的鼻子都是山根低、鼻梁高的,不似清圆,山根起势就比旁人高。还有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李家哪个女儿有这样漂亮的眼睛? 如今看清圆,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不像先帝。 此念咕嘟冒上来,李柘不禁微微弯了嘴角。 清圆正尝了一道蟹酿橙,忍不住说:“哥哥,你尝一尝这回的蟹,肥硕鲜香还不腥——”抬了眼,却见他那奇奇怪怪的笑模样,清圆把眉一拧:“你笑什么呢?” “一一,从前我还不觉得,今天看你,怎么你长得不像我呢?”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可清圆没听出来,只愣了愣,道:“难道天底下的兄妹,就得长得一模一样么?” 李柘不答,只温温地笑着。 清圆眉蹙得更厉害:“哥哥今天怎么了?” 有一刹那,李柘真想开口问问她。可话到嘴边,转了一转,又滚回去了。八字没一撇的事,还是先等等。倘若是假的,让她知道他在查她,她必会多心。倘若是真的,她又该害怕了罢?真到了那地步,清圆该如何呢?他又该如何呢?此事需得徐徐谋划,慢慢来,等水落石出了,他还得好好想一想怎么接住她。 因此,李柘尽力敛了笑:“你许久不回宫,朕高兴。” 清圆也笑了:“这段时间我回来可比以前多许多。” “因而朕这些日子都很高兴。” 话是这样说,心底却又想起孙元甫的话。倘若是亲妹妹,倘若不是那疯子的浑话,该如何呢? 那么,清圆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李柘悚然一惊。 他刚刚在干什么? 他在肖想她。他在期盼她不是先皇之女。他在—— 思及此,他又恨不能在心里扇自己一个耳光。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了,从身体深处往上顶,直顶到喉咙口。李柘忙仰脖饮尽杯中酒,将那恶心生生压了下去。 他是皇帝,是兄长,清圆的身世尚未水落石出,如今依旧是他的妹妹,他竟腌臢下流到这般田地。 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清圆已吃完了,替了槐竹,拿公筷夹了一箸蟹肉,放进他碗里:“你吃嘛,这回真的很好吃,我没骗你的。” 如果不是妹妹就好了。 他垂下眼,不再继续看她。 连着几日,李柘下了朝,就奔昭阳殿来,后宫也不大去了。 见着清圆,他总忍不住想看她,可清圆离他近了,他又不敢靠近。 先前她还是有血缘的妹妹,偶尔抚抚头、牵牵手,那还略可。如今在他心里,他竟巴望着她是个与他没有血缘的女人。那么,他与她便在男女大防内。他与她,和周朴存与她,是一样的。 焦躁又害怕。怕清圆最后还是他的妹妹,又怕清圆不是他的妹妹。进退两难的局面,他倒希望孙元甫查得慢些。如此,他便可久久悬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战栗且喜悦。 就连那许久不曾钻进梦里的怪物,现下也有了复苏的迹象。午夜梦回,他自梦中惊醒。先是恶寒,而后心绪竟慢慢平静下来。蒙蒙夜色中,那些腌臜的念头像鱼儿吐泡一般,一个个浮上水面。 咕嘟。 清圆不是妹妹。 咕嘟。 他可以拥有清圆。 咕嘟。 梦里的一切尽可在现实排演。 在此刻,他是分外希望孙元甫带些消息来的。 可那一头的清圆,渐渐地怯了。这些时日李柘待她太奇怪,有时好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有时在她身旁却又似乎故意远着她,连看她一眼,也不肯。倒是他一下朝,便到昭阳殿来,这两日恨不得把奏折都搬过来。因这一层,贺香庭与顾清露等妃常来拜见她。她知道她们是来遇李柘。 清圆不由得想起那一次,心里打了个寒噤。到了次日,她趁李柘上朝,便带着槐竹等人回公主府去了,留下话,说隔几日再回宫。 当夜公主府,清圆和衣睡下,没多久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清圆听不见,睡得好好儿的。槐竹心下嘀咕,披了件衫子出来看。刚走到廊下,就被人捂住嘴儿,硬生生拖到侧屋里。 屋里点了一只清烛。几个仆妇松开槐竹,印安忙给槐竹作揖赔罪:“槐竹姐姐,实在对不住。” 周朴存将几枚元宝搁在案上,道:“你们好好待槐竹姑娘。”说罢,提着食盒,一径往寝居去了。 他关了门,行至床沿,轻轻挑起半幅床帐。清圆阖目睡在里头,鼻息细细,已然睡着。 他贴着床沿坐下,叹了口气,伸出手替她拂开碎发,渐渐地,竟忍不住握住她的脸。 莹润的肌肤,小巧的脸骨,放在掌心最是合宜。 于是那两扇羽睫轻轻发颤,他还未反应得过来,清圆已睁开眼,惺忪睡眼带着点水汽,朦朦胧胧地望了过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周朴存惶急收回手,忙说:“公主醒了。” 清圆看了他一会儿,待神思回笼:“你怎么在这?”她往外间小榻上看了看,“槐竹呢?” “槐竹姑娘睡了。”他定了定神,举起食盒,“今日吃到城南那家的酥油泡螺,真真是天下至味,微臣买了些来,带给公主尝一尝。” 清圆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也不戳穿,起身拢了拢衣襟,就着黄晕晕的烛火看过去。那食盒被他搁在床头小几,他有些紧张,怕清圆赶他走,因此动作迅速。他揭了竹篾,捧出一碟酥油泡螺。那泡螺层层叠叠卷成螺状,还腾腾冒着热气,烛光底下黄澄澄的似一堆金元宝。 “你刚买的么?” “是。赶了最后一趟儿。”他取了银筷,夹一个送到清圆唇边,“你尝一尝。” 清圆看了他一眼,没动。 周朴存心底直打鼓,手仍举着,微微发颤。 清圆到底张了嘴,轻轻咬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来,一半落他掌心,一半沾她唇角,她伸了舌尖舔尽。 他一时看怔,喉结滚了滚。 “还好。”清圆又咬了一小口,“就是甜了些。” 他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嚼了嚼,道:“是有些甜。” 清圆故意赌气似的:“我说错了,不甜,正好。” 周朴存也道:“是,不甜。” 清圆噗嗤笑了。她歪着身子靠在引枕上,拿手托腮:“你这是做什么?深更半夜,偷偷摸进来,就为了送一碟吃食吗?” “微臣来看看公主。” “那你现在看好了么?” “看好了。”他说。 清圆又问:“看好了,该如何呢?” 周朴存喉结滚动,闷声道:“该走。” 清圆笑着:“那你回去罢。” 周朴存追上话:“还有可能留下么?” “今夜是不行的。” 周朴存怔了一瞬,旋即了然。他把食盒留下,自起身后退一步,朝清圆作了个揖:“清水县有些远,只能后日再来看公主。公主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使个小幺儿告诉微臣,微臣给公主带来。” 清圆笑了笑,自把床帐拉上了。 自这日起,周朴存隔三日来一趟,次次都带礼物来,次次都是见了清圆就走。到夫妻孤立李柘 清圆心里生起气来,亦有些落寞。她披衣起身,推开窗,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月光渡下婆娑树影。 他是不会来了。 清圆叹了口气,正要关窗,忽而眼前一亮,空中竟绽放出一朵巨大的金莲。紧接着,一朵、两朵、三朵……铺满夜空,同赐婚那夜的分外相像。 月洞门下,周朴存澹然而立。他看见远处的清圆站在雕花窗后,面如满月、目若青莲,绚烂的烟花为她的脸覆上一层清清的蜜色,他不觉看得呆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