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这个人还是他给她选的。 嗐—— 李柘搁在膝上的手渐渐攥成拳,他很不舒服。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哪哪都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不该不舒服。周朴存是驸马,是清圆的丈夫,他们夫妻恩爱,原是他这位兄长的乐见之事。可他就是不舒服。 这个周朴存,看来也不算什么刚介老实木讷之人,这才几个月,便把李一一哄过去了?还有他才刚那样的作派,不过洗了个澡,便那样么?枉他周家自诩清流门第! 他忽然坐起身:“进禄。” “奴才在。” “明日一早,教中书省立刻就把旨意下了,后天便让驸马去清水县赴任。” 进禄愣了愣:“后日便去?那么主那边……” “公主那边,朕自会去说。”他顿了顿,“清水寺修缮要紧,不可耽搁。” “是。”进禄只得领命。 李柘又重新靠回去。 辇车行到养心殿宫门前,远远儿瞧见两个人影,是孙元甫、贺钊二人。 孙元甫是他亲舅舅孙道顺的长子,打小与他一处长大,关系甚为亲厚。贺钊是贺香庭的亲兄长,为人世故圆滑,才学一般,虽比不上周朴存,却颇为精明能干,因而李柘也愿意用他。此二人皆是三十岁上,如今虽都在五品任上,品阶不高,但专为他清理朝中世族的蠹虫,悉皆得力之人。 见御辇过来,孙、贺二人忙行了礼。 李柘坐在辇上,倾过身子:“起来罢。事情办得如何?” 贺钊率先笑道:“张有福是宫里的人,我们两个查起来不方便,这遭还是教昭仪娘娘劳累了,竟查到从前关雎宫那位身上。” 关雎宫,沈贵妃。死了这么些年,没想到还有余毒未清。 “人呢?” 孙元甫道:“已押入诏狱了。明儿微臣亲自审他。” 李柘又问:“那老二呢?” 贺钊道:“正是要说此事。这次的谣言,怕是二庶人那边传出来的。佛画颜料的事,也是他身边的人与张有福勾搭上了。这个张有福,早年受过沈庶人的恩惠,因此才有如今这桩案子。” “哈。”李柘低低笑起来,“这么些年,朕还以为朕这个二哥是顺服了。” 孙、贺二人不再言语。 李柘抚着扶手,拧眉思忖道:“李顺华在兖州,李杨在安乐殿……贺钊,你先不必声张,再领人去兖州查一查,看看朕的这位大妹妹有没有安安心心做秦氏妇。元甫,你也暂时不必审张有福,这两日先把李杨接触过的人都再筛一遍。张有福不是顶要紧的。” 二人应下。 李柘笑道:“这几日累你们两人了。这会子宫门早关了,朕教进禄收拾了勤政殿旁的两间房,你们且歇在那儿,缺什么,着人吩咐便是。” 孙、贺二人忙道:“臣谢陛下隆恩。” 李柘慢悠悠靠回去,辇车刚行出一段距离,李柘又喊了停:“把孙元甫喊过来。” 未久,孙元甫垂首近前。 李柘望他一眼:“表兄。” 孙元甫忙躬身,诚惶诚恐:“陛下折煞微臣了。” 李柘捻着指腹,迟疑开口:“表兄,朕有一件事,恐怕只能你去办。” 孙元甫应道:“请陛下吩咐。” “查一查重华殿先沈婕妤的事。” 孙元甫眉峰一挑:“咸宁公主?” “是。”李柘重新靠回去,“这些时日谣言汹汹,咸宁公主的身世,若能公布出来,是最好不过。朕记得,先皇身边有个心腹太监,叫长福,如今应当在慈宁宫伺候太妃们。元甫,你去查一查他,悄悄的,别教旁人知道,贺钊也不必说。” 孙元甫垂首,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远远的天边,月亮清清朗朗的一抹,近乎吝啬地渡下一片清光。李柘又想起了张祚的预言。 因那个预言,在如何处置他这些兄弟姐妹的问题上,他常觉掣肘。放不得,又杀不得。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司天监封了,把这些道士的嘴全都缝起来。 周朴存接到圣旨的第二日,便奔赴清水县赴任了。 芳园门口,清圆亲自送他上马,含笑嘱咐道:“那边若是简陋,你教印祥回来告诉我,我差人送东西过去。天渐渐热了,蚊虫也多,止痒的药膏你也要随身备着,要是咬了个包儿,能肿好几天呢。还有你那个胃病,一定记得按时吃饭。我让常太医配了几副药丸,放在青瓷小瓶里,就是贴了黄签子的那只,你胃痛时就吃一颗……” 周朴存听她慢慢讲着,温声道:“清水县近,我日就回来一次,公主不必忧心。” 二人相视一笑。周朴存这才扬鞭策马,径往清水县去了。 自此清圆留在承恩寺继续画佛画,周朴存去清水县督工。他们有时三日一见,有时五日一见。见了面,便在一处说话,一处吃饭,一处做些夫妻间该做的事。很多时候,清圆伏在案上画画,周朴存便靠在旁边看书,有什么事,他叩一叩桌角,清圆立刻就能抬起头。 两人的情意,也便在这些微薄简单的日子里,日渐深厚起来。 到了五月中旬,他们已成亲大半年。周朴存的母亲张夫人做寿,清圆与朴存一起告假回周府贺寿。 这日,周府上下张灯结彩,自早晨起便车马盈门。贺昭仪在宫里亦备了贺礼相赠。清圆身为公主,原该端坐受礼,可她偏不爱那样。她性子弱,见了这样的场面、这样多的陌生人还是有些发怯的,除了必要的应酬,她只挨着张夫人坐着,一口一个“母亲”地软声叫着,把张夫人叫得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不住摩挲。 周朴存立在一旁,心底早软得一塌糊涂。 待宴席散去,天已大黑。 清圆与朴存俱饮了酒,面上泛着薄薄的酡红。因夜色实在太晚,二人便在周府歇下了。 这当下清圆沐浴完毕,周朴存也刚送走最后一批世交亲朋。他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教印安打着灯笼走在前头,快步回了他自小住的望松阁。 望松阁内,清圆正立在博古架前看他从前写的策论,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画都透着少年人的心气。她正看得入神,猛地被人揽住肩,清圆骇了一跳,见是朴存,才笑道:“都走了吗?” “都走了。”周朴存捏捏她的肩膀,松开手,径直走向罗汉床,整个人往床上一仰,呈大字摊开。头顶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灯光昏昏暗暗的。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清圆也走过来,敛了寝裙跪坐一旁,倾过身子去看他的嘴,笑吟吟道:“长庚,今天母亲生辰,她还送了我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呢。” “嗯……”他眼睛半睁半闭的,“我什么都没有,还得帮着送客干活。” 清圆抿嘴一笑:“那给你戴,就当母亲犒劳你的。” 周朴存低低笑起来,声气有些含糊:“公主沐浴好了?” “好了。”清圆摸了摸他的脸,“长庚,你的脸好红、好烫。” 他饧着醉眼:“微臣有些醉了。” “槐竹去热醒酒汤了,马上就来。” 他睁了眸子,只见清圆跪坐他身侧,两手撑床,像只小兔子伏在一旁,莞尔望着他。他心底如春风沐过:“微臣倒希望她来得晚些。” 清圆面皮微赧,岔开话题:“长庚,你不记得我名字么?” “怎会不记得……清圆,李清圆。” “那你怎么总喊我公主呢?”清圆替他拂开一缕碎发,“我就常喊你长庚。” 周朴存喉结滚动,口中涩得很。 “长庚,我叫清圆,小字一一,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一一。你想喊哪个?” “微臣……” 清圆打断他:“我又不是哥哥,你不用总是微臣微臣的。” 周朴存呼吸渐促:“公主,我……” “哎呀,算了。”清圆失了兴致,脊背一挺,坐直身子,“我不强你了。” 周朴存忙坐起身,两手后撑,他甩了甩头,声气发哑:“清圆,我这会儿有些头晕,人也愣愣呆呆的,你别嫌弃我。” 清圆抿着唇睨他,忽而噗嗤一笑:“傻子。” 周朴存望得出身,正要凑上去吻她,槐竹却端了醒酒汤进来。周朴存一饮而尽,扶额起身,有些急切道:“公主……清圆,你等我,我沐浴完立时就回来了。” 清圆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 周朴存抚了抚她的脸颊,匆匆往浴房去。 清圆因今日的宴席也有些累,索性和衣上床,朦朦胧胧睡下,算是等他。正睡得迷迷糊糊间,蓦地惊醒过来,她支臂起身,床头錾银烛台上的清烛这会子堪堪烧光了,只剩下一小撮火苗,软搭搭地晃着。 可长庚还没回来。 他不是说很快回来吗? 清圆心下怪异,披了袍子往浴房去。 又见浴房内灯光昏暗,窗纸上晕出模糊的人影。清圆叩了叩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