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儿攥着听筒,喉咙发紧。周围的车水马龙声一下子退远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说。”那个声音简短有力。
四眼儿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悬在他心头的问题:“来处……补得回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一秒的寂静,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四眼儿捏着电话的手指僵硬,指甲抠进掌心。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的命根子。如果连“来处”都补不回来,那这套新规矩,对他来说就是一道死刑。
“能补。”
声音再次响起,清晰,笃定。
“马三元那边的扣货,陆主任昨天已经处理了。底账都在我们手里。你有凭证,就可以填。没有凭证,就撤掉那一栏,只留‘自有库存’。这是红线。”
四眼儿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红线……”他喃喃重复。
“红线画好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张成飞的声音没有起伏,“挂不挂牌,亮不亮底,你自己定。街道办只认手续,不认人情。”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是一串急促的鼓点。
四眼儿握着电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横在人行道上。
他转回头,看着对面那个还没被风吹散的纸堆。二狗子和胖子都在等着,等着老四这个“明白人”给个说法。
二狗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他怕的不是填表,他怕的是那张表背后,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以前,那是许大茂在暗处看着;现在,是街道办在明处盯着。
“老四,”二狗子声音干涩,像是嘴里塞了沙子,“真……真要这么干?”
四眼儿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路边,捡起那张被捏皱的表格。
纸上的褶皱清晰可见,像是一张张皱巴巴的脸,痛苦而无奈。
他拿起笔,这次没有犹豫。
笔尖落在“进货来源”一栏。
他没有写具体的名字,而是写了四个字:“合规采购”。
然后,他在旁边的小格子里,画了一个勾。
那个勾,画得很重,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合规……”二狗子看着那个字,咽了口唾沫,“这就是……这就是新规矩?”
“对。”四眼儿把笔夹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以前的规矩,是看谁的拳头硬。现在的规矩,是看谁的账清白。”
胖子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啧,这下可真是……干净了。”
四眼儿没有理会胖子的感叹。他的目光越过二狗子,看向远处那条渐渐亮起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条胡同。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表。这是一道门槛。
跨过这道门槛,他们就不再是那个在阴影里讨生活的团伙,而是阳光下的商户。
可如果不跨过呢?
二狗子盯着那张表格,目光闪烁不定。他的手在兜里摸索,似乎是想摸出一根烟来缓解紧张,但翻找了半天,只摸出几个硬币,叮当作响。
“老四,”二狗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决绝,“要是……要是那些旧货,实在补不来凭证呢?”
四眼儿沉默了片刻。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打着旋儿飞向黑暗的深处。
他看着那些飞远的纸片,眼神冷静得可怕。
“补不回来处的,”四眼儿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得先停。”
二狗子的脸色瞬间煞白。
“停?”他声音发颤,“全停?”
“对。全停。”四眼儿转身,背对着二狗子,走向已经拉下来的卷帘门,“要么全亮,要么全死。中间那种‘半阴半阳’,最要命。”
二狗子站在原地,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看着四眼儿的背影,那个背影决绝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