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道:“阿姐说最厉害的要最后一个出场,所以哥哥最后一个夸鹘宝。” 鹘宝听了这话立即阴转晴,扬起花儿一般的笑脸,“好吧!我原谅你了。” 李世民稍稍侧身,在阿音耳畔嘀咕:“重明的嘴甜应当像我。” 什么话?? 阿音为了附和孩子们的话,脸都快笑僵了,哪儿有功夫哄他开心,“这几个孩子有哪一个嘴巴不甜?想夸自己就直接夸,陛下何时如此委婉了。” “……”李世民的笑被迫收起。 他手掌撑席,挪开半个身位,不跟她挨着坐了。 重明那头已经从李靖穷追猛打,说到收割粮草了,他跟说书先生似的,口齿清晰,逻辑分明,简单几句便讲明了原委,听得两个小的如痴如醉,捧着脸挪不开眼。 阿音亦聚精会神,李世民看她好几眼。 雉奴问:“哥哥斩杀敌军了吗?” “不曾。”重明虽有些失落,却胜在明辨是非,也懂自己不能到前线去的缘由,便打起了精神:“不过我迟早能亲自杀敌。” “好!好志气!” 李世民骤然敞声大赞。 阿音和几个孩子全都吓了一大跳。 他重新坐回来,顺势挨在阿音的身边。 “来让耶耶好好瞧一瞧。” 重明怎会不了解自家耶耶的德行,这表现就是要抱他了,他‘腾’地红了面庞,“我、我我已经长大了,耶耶——”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握住手臂仔细检查,热情与欢心顿时扑了他一脸,那是耶耶宽阔雄伟的胸膛,“出去一趟,身子硬朗不少。” 何时他才能像耶耶一样强壮呢? 重明抬起头一脸艳羡,更多的是仰慕与憧憬。 阿音怀里还拱着青雀呢,她隔空摸摸重明的脑袋,“你们都是阿娘和耶耶的好孩子。” 重明还记挂着唐僧玄奘,说完吐谷浑战事,迫不及待询问起来。 李世民倒也没有隐瞒,尽数道来: “玄奘立下生死状,辩论大会持续整整十八日,反倒无一人敢上前挑战,故而玄奘大获全胜。” “如今他已被大乘教徒尊为大乘天,被小乘教徒尊为解脱天。” “好玄乎的尊号。”雉奴眨巴眼睛,总觉得这尊号听着仙佛飘飘,神秘兮兮的。 “佛教便是如此。”李世民不以为意,他对佛家稀松平常,态度务实。 要不是推行佛道有利于统御天下,他压根懒得鸟这些宗教。 不论是佛还是道,亦或是儒,都只是安抚人心、辅助教化的工具而已。 对他有利,就扶持一把,对他不利,那就打压。 这世上,事情是死的,趋势是流动的。 因而这些年,大唐虽然在他的推行下成为了佛教圣地,他对佛教的态度却仍旧保持扶持与打压交替并存。 重明立即道,“既然如此,天竺的国王岂非知道了我大唐的威名?!” “嗯,戒日王已送来国书,希望派遣使节前来拜访,我已经允许。” 李世民眯起眼睛陷入思索,“战国时期有一位名叫张仪的宰相,此人颇为无赖,从不知言而有信是何物,但他的外交策略却甚为可取。” “吐蕃与西域诸国达成联盟,当务之急,便是打散他们。” 雉奴这时开口:“我听先生提过张仪,先生说张仪和秦王是一对狼狈为奸的坏君臣诶!” 青雀笑哈哈,张口便来:“能叫秦王的有几个是好东西啊?统统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坏人!” 阿音:“?” 重明惊:“青雀!” 雉奴和鹘宝也一起扭头看向他。 “……”昔日的秦王笑了,是被气的。 不出意外,青雀被揍了一顿,其他三个孩子都没敢求情,直到睡觉前他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揍完了人,李世民很快就后悔了。 夫妻俩一同乘着夜色到青雀的寝殿探望他。 青雀趴在床榻上安然入睡,屁股光秃秃亮相——许是上了药膏不曾穿裤子,瞧着略有些红肿。 阿音掩唇。 别说,他身上瘦了屁股却还圆滚滚,即便是趴着都不塌,翘得惊人。 阿音在床榻边坐下,小小声埋怨,“孩子方才回家,你便如此心狠手辣。” 李世民干咳了两声,“你也没拦着我。”谁听见自己儿子骂自己不是东西能淡定? “?你还怨上我了。” “没有,没有……” 忽然,李世民瞧见了什么,探身朝床榻压低视线,一张歪歪扭扭的纸被枕头压了一半。 这孩子睡觉没个讲究,干涸的毛笔滚落在地上,他的手还维持着握笔的动作,显然是忽然睡着的。 “是什么?”阿音好奇。 李世民从枕下抽出,展开来看。 阿音偎去,入目的竟然是四句诗。 这诗写得歪歪扭扭,像虫子似的,尤其最后两句墨迹飘忽,仿佛是被强忍着困意留下的: “秦言轻似絮,龙掌重难挨,耶耶心好狠,不爱小李泰。” “好一个耶耶心好狠,不爱小李泰。” 李世民怒而扔纸,“我是不是打轻了?!” 阿音笑得东倒西歪,且还不敢大声,怕吵醒青雀,“好啦!”她用力拉住他,“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根本就是嘟囔着留下的打油诗,通篇委委屈屈凄凄惨惨戚戚,带着小小的幽怨。 “我听重明说青雀在吐谷浑作了好几首草原诗,明日让他写出来瞧一瞧。” 李世民火冒三丈,不情不愿地被阿音拉走。 没一会儿,他又掉头回到寝殿,伸手将青雀落在脚边的被子轻轻提起,瞧着儿子瘦下来的小脸,他的目光如冬雪渐渐消融,露出春花般的柔软。 孩子睡得香,半点没被父母的动静惊扰。 阿音站在殿门处,殿内的昏黄映在李世民的脸庞上,将他那片残存的柔软照得格外清晰。 他对孩子总这样包容、温柔,纵然偶尔易怒暴躁,也能极快平复。 除了他们几个都是二人血脉相连的孩子的缘故外,想来也存有他一心想养好孩子的缘由。 他一直对李渊的‘教子’不屑一顾,认为他没有养好任何一个孩子。 可是,不知在何时何地,他的身上也出现了李渊的影子。 他们到底是父子俩,如何会全然不相像呢? 阿音缓缓叹了口气,如此看了好一阵子,终于悄然出声打趣:“就知道你心软。” 李世民闻声收回手,侧过脸庞朝她望过来,声音在夜色里混杂着一股忽远忽近的笑意,“这是你我的孩子,不心软还能如何?” 阿音莞尔。 次日,青雀的屁股已经渐渐恢复如初,听说耶耶和阿娘想看他作的诗,他屁颠屁颠选了自觉最好的一首拿去给他们看,浑然没有昨夜的委屈和伤心。 风和日丽,初夏已至。 李世民端着宣纸,在日光下仔细读: “黑云压城草初黄,白马辞京路正长; 玉门关外三更雪,金甲光中万点霜……” 他语气微微顿了顿,目光凝住,不自觉带上些认真,旋即继续读: “半卷霜旗临积石,风吞画角声不扬。 报君青海平胡意,不破吐浑不望乡。”1 李世民心神微震,挪开视线看向青雀。 他高高仰着下巴,大眼睛眨巴眨巴满心期许。 父子俩对视上,谁也没有先说话,做父亲的表情高深莫测,收回目光继续看诗。 青雀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他没懂,耶耶这是什么意思呢? 阿音很是新奇,“我儿,你作这首诗是何等心境?” 青雀想了想,“大军离开长安时,我和哥哥都很期待与吐谷浑大军对战的景象,不过很可惜我们上不了场,说好了哥哥执矛我执弓呢?” “什么也没有,高原上到处都是风、草、石头。”他很失望,噘嘴嘟囔: “阿娘,你不知道,那里的风好大啊,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太阳明明不热,却晒得人皮肤都裂开了。” “有一日追赶逃兵的路上刮起了超大的风,李靖在前面说话,我都听不见,全被风给吹跑了!” “慕容伏允叫人把草原全烧了之后,唐军的气势萎靡不振,是李靖将军站出来整顿军士。” “吐谷浑是小人,频频犯我边境,耶耶派人追他他就跑,耶耶不理他他又来抢东西,那些百姓们过得好苦。”说到这里,似乎是回想起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他眼底浮现出怜悯。 “不只是唐军,就连我也生出上场杀敌的冲动,李道宗说不灭除吐谷浑绝不回长安,他对耶耶忠心,对大唐忠心,哥哥喜欢他,我也喜欢他。” 李世民搁下诗,冲他招手,“青雀,你是个好孩子。” 青雀一被夸赞,便满心雀跃,当即撒娇认错,“耶耶,昨日我不该不尊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