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把纸页平放在炕桌上,手指按着桌沿,桌沿上有一道旧刀痕,是切药用的,刀刃留下的凹槽里积着黑色的药垢。
他想起裴观言在账册里写的那行字——“母亲婉清,生于民国二年,卒于民国二十九年”——当时他以为裴婉清是裴景桓的续弦所出,没想到眼前这个聋了半只耳朵、在偏院里住了三十年的老太太,才是裴家真正的血脉源头。
“那兰死前托我照顾那五。”
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没做到。
那五跟着佐藤一郎跑天津的时候才十四岁,那兰把他交给我,说‘姨,你看着他,别让他走他爹的老路’。
他爹是给日本人当翻译的,后来被锄奸团打死了。
那五恨锄奸团,恨了十年。”
陈济堂把配方页和名单页折好,贴身塞进棉袄内衬里。
纸页贴着心口,隔着两层布还能觉出毛边纸的糙。
他弯腰把樟木匣子的合页重新对好,匣盖合严实了,但合页还是松的,一碰就晃。
“那五在太原,去找唐敬堂了。”
他说。
老太太没接话。
她伸手去够炕桌那碗粥,手指碰到碗沿又缩回来,粥已经凉透了。
她把碗推到桌角,碗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白印,白印旁边是那道旧刀痕。
灯芯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耳房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照在樟木匣子上,匣盖的云纹浮起来一层灰白。
“你见到那五,别杀他。”
老太太在黑暗里说,“把他带回来。
那兰的坟在城西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那五要是死了,那兰就真没人记着了。”
陈济堂站起来。
他的膝盖碰到炕沿,樟木匣子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指尖碰到老太太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薄得像纸,底下骨头硌人。
他把匣子放回炕上,转身往门口走。
门板拉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炕桌上那碗粥的粥皮又裂了一道口子。
“裴景桓当年把真本给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过那个冬天。”
老太太的声音从背后追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说‘你替我守着,等有人来拿的时候,看清楚他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换钱’。
陈济堂,你是为了什么?”
陈济堂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院里的葱叶被风刮起来,在地上打旋。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那兰的坟,我回来之后去找。”
他翻墙出去的时候,墙头那块干泥又掉了一瓣,落在葱叶上。
远处胡同口传来一声梆子响,是打更的,两慢一快,丑时的更点。
他贴着墙根往正院走,棉袄内衬里的纸页贴着心口,随着步子一蹭一蹭的。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偏院——耳房的窗户纸黑着,烟囱口那缕白烟早就散了,只剩瓦檐上一只夜猫子蹲着,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陈济堂把照片搁在桌上的时候,油灯的火苗正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压得往东倒。
照片是绵纸印的,边角裁得不齐,佐藤次郎躺在宪兵队地牢的草垫上,胸口那根竹签从灰布衫里穿出来,签头上沾着黑褐色的血痂,人还睁着眼,瞳孔里映着铁栅栏的影子。
枝子从条凳上站起来,手指捏住照片边缘,指甲盖在纸面上压出五道白印。
她翻过照片,背面一行日文,墨迹浓淡不匀,像是用左手写的——“手札换人,明天正午,先农坛。”
金毓秀从耳房端着一碗棒子面粥进来,碗底垫着块湿布,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她凑近看了一眼照片,碗沿在桌角磕了一下,粥皮裂成两半。
她把碗放下,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说:“不能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