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躺着。”
陈济堂说,“我去一趟东交民巷。”
迟照野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地牢墙上的黑灰。
“裴观言身边有日本人跟着。
三井洋行的人,我在牢里见过其中一个,姓中村,专门负责盯裴观言。”
陈济堂把他的手从手腕上拿开,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被面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迟照野手指上的黑灰在被角上蹭了一道印子。
陈济堂转身往外走,经过金毓秀身边时,金毓秀低声说了一句:“手札的事,你最好在锄奸团再开会之前解决。”
陈济堂没停步。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门板往外推开时,门槛上那根银针留下的针孔里积了一小汪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枣树叶上沙沙响。
他跨出门槛,反手带上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震落了门楣上最后一滴积水,水珠砸在门槛石上,碎成几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济堂把迟照野断腿重新正骨后,用两块木板夹住,绷带缠了七圈。
迟照野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但没吭声,只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金毓秀在灶间烧了热水,端进来时盆沿上搭着一条粗布巾,布巾角上沾着锅底灰。
她把水盆搁在床前矮凳上,眼睛扫过迟照野的腿,又回到陈济堂脸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陈济堂拧了把热帕子敷在迟照野膝盖上,没抬头。
“天亮前。”
金毓秀没接话。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外面雨已经停了,房檐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门槛外的青砖上,砖面被砸出浅浅的凹坑。
她站了十几秒,忽然说:“裴观言在天津三井洋行做事,手上沾着血。
你要是去见他,别带感情。”
陈济堂把帕子翻了个面,热气从指缝里升上来。
“他是我表弟。”
“你表弟给日本人调拨过鼠疫菌株。”
金毓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道往下压的线比刚才更深了,“锄奸团查过,昭和十六年到十九年,经他手的菌株至少有四批。
你手里那半部手札里记的密文,和他在洋行的账目对得上。
陈济堂,你救人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因为亲戚关系把证据放软,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济堂把帕子丢进水盆,水花溅到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部承德手札,牛皮纸封皮上的水渍已经干了,边缘卷得更厉害。
他翻到中间,把记载鼠疫菌株培养条件的那几页拆下来,纸页从装订线处断开时发出很轻的撕裂声。
他把这几页递给金毓秀,手没抖。
“给锄奸团。
证据够不够,让他们自己看。”
金毓秀接过纸页,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暗兜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又停下来,侧过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唐予安让我带话,额尔赫的交通站已经转移到西直门内,你回来去那儿找她。
还有——大同那个消息是假的,铁算盘的事,山田在钓鱼。
你别再往北边跑了。”
陈济堂没应声。
他蹲下身,从床底拉出一个旧木匣,匣盖裂了一条缝,里面放着几包银针、两瓶伤药、一把短刀和一卷纱布。
他把短刀别在腰后,又往怀里揣了两包药。
迟照野在床上动了一下,睁开眼,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济堂身上。
“你去天津?”
“嗯。”
“那五也在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