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下来了,但我不懂。”
陈济堂接过账本,纸面还带着锅炉房的煤灰味。
他看了半晌,把账本推到桌角那盏台灯下。
灯罩边缘有一道裂纹,光从裂缝里漏出来,斜打在纸面上。
迟照野从西厢进来时,手里还捏着那根铜丝,蝴蝶结没拆,结心多绕的那圈在灯下像一道细箍。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电码,手指在纸面上虚划了两下,忽然停住。
“日军简易密码。”
他把铜丝搁在脉枕旁边,铜丝碰到蓝布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小时候裴婉清教过我。
她拿筷子蘸水在桌上写,写一个我认一个,认错了就敲我手背。”
陈济堂没接话,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
迟照野从诊台笔筒里抽了支铅笔,在电码下方逐字对应写出汉字,笔画落得很稳,只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在纸面停了一瞬。
他把纸转过来,正面朝陈济堂——
“山田大佐,太原三号库已清空,货转大同。
佐藤。”
诊室里静了片刻。
台灯的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是唐予安挪动脚步时带风。
迟照野把铅笔搁回笔筒,笔杆碰着筒壁,响了两声。
他退后半步,后背抵着药柜,柜门上的铜拉手硌着他肩胛骨,他没挪。
“货已经不在太原了,改去大同。”
迟照野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压着,“额尔赫传出来的频率是佐藤故意放的假消息。
他在钓我们。”
陈济堂把电文纸翻过来。
背面朝上时,纸页在灯下透出极淡的铅笔痕迹,笔画细得像蛛丝,斜着从纸角划向纸心。
他凑近看,是铁算盘的笔迹——他见过铁算盘留在酱园账本上的字,笔画收尾处总往左顿一下,像钉子弯了脚。
“若见此电,我已不在。
大同有诈,真货在保定。”
迟照野也看见了。
他伸手把纸翻回正面,又翻过去,来回两遍,像在确认那行字会不会消失。
唐予安靠在门框上,裤腿上干了的酱渣又掉下来一粒,落在门槛内侧的青砖上,碎成更细的渣。
“铁算盘知道佐藤会截获这个频率。”
唐予安开口时嗓子已经不哑了,但语速比平时慢,“他故意让额尔赫传出假频率,自己留了后手。
但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陈济堂没回应这句话。
他把宪兵队通行证从抽屉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又从内袋摸出保定寄存牌,两块铁片并排放着。
通行证上的佐藤私章在灯下泛着油墨的暗红,寄存牌边缘被手指磨得发亮,号码朝上。
他用食指按住寄存牌,往通行证旁边推了推,两块铁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先救额尔赫,再去保定。”
他抬头看迟照野,灯从侧面打过来,他眼窝里有一层薄薄的阴影,“佐藤以为我们在追大同,我们就去保定。”
迟照野把铜丝从脉枕上拿起来,蝴蝶结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铜丝揣回口袋,铜丝从指缝间露出来一截,弯钩朝外。
“通行证是那五偷来的,但佐藤的私章盖得有些歪。”
迟照野盯着通行证上那枚章印,章印边缘有一处断线,断在“郎”字最后一笔的挑锋处,“你上次说裴观言账册上佐藤的签名,那个‘郎’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