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译出来,是“菌株活体”。
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陈济堂把笔搁下,指尖按在纸面上,按得发白。
唐予安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铅笔,搁在手札旁边。
铅笔上的刻痕和手札上的密文并排放着,一个用指甲,一个用墨,中间隔了十六年。
窗外天亮透了,院里的青砖被日头照得发白,石桌上那只碗里的水已经干了,碗底结着一圈灰白的垢。
那五从门房出来扫院子,扫帚划过砖面,沙沙地响,扫到石桌边上时停了一下,又绕开了。
迟照野把铜丝绕成一只蝴蝶结,搁在陈济堂面前的脉枕上。
铜丝是从电线里剥出来的,粗细不匀,有几处折痕发白,像反复弯过又捋直的。
蝴蝶结的耳朵一大一小,收尾处拧了个尖,搁在脉枕的蓝布面上,铜色发暗,衬着布纹里的药渍。
陈济堂没碰它。
他正把裴景桓那本手札翻到密文页,指腹压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脉枕旁边摊着枝子留下的半页病历纸,额尔赫刻字的铅笔,还有裴观言那本副本账册。
桌上东西太多,蝴蝶结搁在正中间,像个不合时宜的摆件。
“裴婉清教我的。”
迟照野说。
陈济堂抬起头。
迟照野坐在诊台对面的方凳上,两条腿岔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头还保持着绕铜丝的姿势,食指和拇指上留着一道浅红的勒痕。
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笑,嘴角绷着,颧骨上沾了点灰,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
“铜丝结的绕法对应裴家密文的韵母表。”
迟照野把蝴蝶结的耳朵翻过来,底下压着一个交叉的结,绕了三圈半,“我小时候跟裴婉清学过三年。
每天下学去她那儿,先绕铜丝,再认字。
她拿这个教我韵母——单绕是a,双绕是o,交叉是e。
我记性好,三天就把韵母表背全了。”
陈济堂把蝴蝶结拿起来,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看。
铜丝结的交叉点正好落在脉枕上裴景桓手札的密文页旁边,他试着把结的绕法往韵母表上套,第一个字对上了——山。
“后来呢?”
他问。
迟照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揉得皱巴巴的,搁在桌上。
是一张烟盒纸,老刀牌的,正面还印着半个商标,背面被铜丝压出一片凹痕,横一道竖一道,像小孩在泥地上乱画的格子。
他把纸翻过来,凹痕在光线下显出七个字的位置,每个字都由几道铜丝压出的短线拼成。
“裴婉清死前三天塞给我的。”
迟照野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在烟盒纸边缘捻了捻,“那天晚上下着雨,她从后门进来,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她没说话,把这张纸塞进我棉袄夹层里,转身就走。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翻墙出去了。
三天后,我在协和医院后巷看见她的尸体,盖着草席,露出来的一只手上有铜丝勒的印子。”
陈济堂把烟盒纸与手札密文对照。
裴景桓在昭和三年——民国十七年——的记录里,有一批运往太原的“汉方药材”,数量栏写着三十七箱,经手人签的是佐藤的姓,但笔迹和佐藤一郎平时的签字不一样,更瘦,更硬。
他把枝子病历纸上标注的仓库编号、额尔赫刻的数字、裴观言账册里的货号排在一起,手指顺着往下捋。
“太原站,三号库,山田。”
迟照野说,“我一直没看懂。
铜丝压的字我认得,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刚才你在院里翻译密文,我蹲在门槛上听了一耳朵,韵母对上了,才明白这七个字是地址。”
陈济堂把烟盒纸翻过来对着灯。
凹痕在背面凸起,摸上去像盲文。
他数了数“山田”两个字的笔画数,又去翻手札里佐藤的调拨记录。
昭和三年那批“汉方药材”的调拨单上,收货人一栏写着“山田一雄”,数量与佐藤后来调拨的菌株完全吻合,连批号尾数都对得上。
三十七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