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野蹲在门槛上,手里那根铜丝绕来绕去,看见金毓秀进来,歪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
陈济堂接过信,先看背面那行日文。
他认得枝子的笔迹——那年在延安边区医院,枝子替他抄过药方,字写得小而密,像蚂蚁排队。
这行字比那时候潦草得多,最后一个假名拖了很长一道,铅笔芯断在纸纤维里。
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保定火车站的行李寄存牌,木牌上烙着“叁柒贰”的编号,边缘被手指磨得发亮;半页病历纸,是从延安边区医院那种土造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面粗糙,纤维里还夹着没打碎的草茎。
病历上写着枝子的名字、年龄、入院日期,诊断栏填的是“疑似伤寒,隔离观察”。
下面有一行枝子手写的批注,字比信封背面工整些,但每个字都落了重笔,把纸面压出凹痕——
“山田一雄不是佐藤的部下,他是关东军派来监视佐藤的。”
陈济堂把病历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山田每月十五去天津老龙头货场取东西。
仓库编号叁柒贰。”
他把寄存牌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线条很淡,有几处已经蹭糊了,但能看出画的是货场布局——几条铁轨并排,中间标了个叉,叉旁边写了“叁柒贰”,又画了个箭头指向更深处,箭头尽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下”字。
迟照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下巴搁在陈济堂肩头看了一眼。
他直起身时歪门牙在嘴唇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响。
“老龙头货场叁柒贰号仓库,”他说,“我认识。”
陈济堂抬头看他。
“三年前军统炸过一次。”
迟照野把那根铜丝绕成一团塞进口袋,手指在诊台边沿上敲了两下,“没炸透。
上面那层塌了,底下还有一层。
当时炸完日本人封了半个月,后来重新启用,编号没改,还是叁柒贰。
但底下那层——军统的人撤之前进去摸过,说是空的。
现在看,怕是后来又填了东西进去。”
那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正房门外。
他手里还端着那盆洗过脸的水,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的皂沫,两条布巾搭在盆沿上,其中一条的边角正往下滴水,砸在门槛石上,一滴一滴洇开。
他听见迟照野的话,脸色变了,盆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溅在他鞋面上。
“姐!”
那五转头朝厢房喊了一声。
那兰从厢房出来,扶着门框。
她脸上刚擦过,鬓角还湿着,手指攥着门框边沿,指节发白。
她走到正房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看着陈济堂手里那半页病历纸。
“枝子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那兰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尾音还在抖,“她说——锄奸名单上那个名字,是错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东厢门口两个军医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手按在药箱铜扣上,没动。
裴观言从巷口方向走回来,他刚才去查看金毓秀带来的人布防,靴底沾了一圈碎砖屑,在院中青砖地上踩出几个浅印。
他听见那兰最后那句话,脚步顿在院子中间。
陈济堂把病历纸和寄存牌并排放回诊台。
晨光从东墙头越过来,照在寄存牌的木纹上,叁柒贰三个字被照得发白。
他手指按在枝子那行批注上,指腹能摸到纸面被笔尖压出的凹槽——山田一雄,关东军派来监视佐藤的人。
那么佐藤一郎今天带着两个军医上门,是真来看病,还是被山田逼着来探虚实?
“那五,”陈济堂没回头,“你姐说枝子什么时候给她这封信的?”
“三个月前。”
那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平时低,“那天晚上枝子从延安回来,在宪兵队门口下了车,先来的咱们院。
她没进门,就在门房塞给我姐的。
我姐说枝子当时穿着一件灰呢大衣,领子竖起来,只露两只眼睛。
她说了句‘替我交给陈大夫’,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