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哪六个字?”
“抗体在血,不在药。”
佐藤一郎说完这六个字,把听诊器往陈济堂面前推了一寸。
“她写在一张病历纸背面,铅笔,字很小,压在枕头底下。
我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人已经走了。”
他抬起眼,眼眶边有一圈很淡的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
“她在延安究竟见了谁?
谁教她写这六个字?”
陈济堂把听诊器推回去。
他推得很慢,金属头在脉枕布面上滑过,蓝布枕套被带起一道褶子,露出下面压着的《御医手札》封皮一角。
迟照野靠在东厢墙根,手里那根铜丝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上了食指,绕到第三圈时停住,指头尖抵着墙砖缝,没说话。
陈济堂看着佐藤的眼睛,声音不高:“你先回答我——昭和三年你与裴景桓在太医院合影时,为何刮去他的脸?”
佐藤一郎的手停住了。
他右手还搭在听诊器胶管上,指节慢慢收紧,胶管被捏得微微变形,桑皮纸接口处发出极细的纤维断裂声。
他没看陈济堂,视线落在石桌边角一道旧划痕上,那道划痕很深,里面嵌着干了的泥。
院外巷口的脚步声停了,但人还在,影子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一条横在门槛内。
那五又探出头,这次没比手势,只是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咳血。
佐藤一郎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东墙头翻过来,照在他后颈上,军装领口松着的那颗扣子反了一下光。
他松开听诊器,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个扁铁盒,盒盖上有三道划痕,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边角卷曲,相纸发黄。
他把照片放在听诊器旁边,照片上两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太医院门前的石阶上,右边那个是佐藤一郎,年轻,没留胡子,左边那个人的脸被刀片刮去了,只剩一个白乎乎的椭圆,刮痕很深,相纸底层的白都露了出来。
“裴景桓让我刮的。”
佐藤一郎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家里的人拿着这张照片来找我,就说明医书的事还没完。
他让我把脸刮掉,这样谁也认不出他。
但他没告诉我,刮掉之后,来找我的人会是你。”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发褐:昭和三年,与裴兄摄于太医院。
字是裴景桓的笔迹,陈济堂认得,和《御医手札》最后一页的批注一模一样。
陈济堂没接照片。
他把脉枕挪开,露出下面压着的微缩胶卷,蜡纸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黄。
“枝子留下的不止六个字。”
他说。
“胶卷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有五个已经在你的菌株实验里死了。
第六个——”他停了一下,院外金毓秀的人开始推门,门闩在门框里晃了晃,那五用肩膀顶住门板,回头朝陈济堂摇头。
陈济堂把话说完:“第六个是山田一雄。
关东军派来监视你的人。”
佐藤一郎的脸在晨光里白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胶卷,陈济堂没拦。
佐藤把胶卷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蜡纸里裹着的微缩底片上,一排排人名缩成蚂蚁大小的黑点。
他看了很久,把胶卷放回脉枕上,手指在胶卷边缘停了一瞬。
“枝子还活着?”
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