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除了密文解码表,还有一行裴景桓的亲笔,墨迹比前面的字都粗,笔锋在“杀”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小团,像落笔时犹豫了一下。
那行字是:医者,有时杀人即是救人。
陈济堂把书合上时,手指在封皮上多按了一息。
他听见西厢里额尔赫翻身的动静,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又没了。
他开口:“我选第三条路——让佐藤一郎自己把菌株交出来。”
迟照野笑了,那颗歪门牙露出来,在月光下像一粒没长正的米。
他把铜丝绕回手指上,这次绕得松,铜丝松松垮垮地挂在指节上。
“你有办法?”
“佐藤枝子身上有天然抗体。”
陈济堂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他往迟照野那边挪了半寸,膝盖碰到迟照野的膝盖,两人都没躲。
“如果佐藤一郎知道自己的女儿能解他的菌株,他会怎么做?”
迟照野手指上的铜丝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陈济堂,目光从陈济堂脸上移到西厢的门缝,又移回来。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把铜丝从手指上扯下来,在掌心里攥成一团。
铜丝扎进他掌心的老茧里,他没松手。
“你打算告诉佐藤,他女儿在延安?”
“不。”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重新揣进怀里,怀里的温度隔着两层布传过来,封皮上的桑皮纸慢慢软了。
“我打算让佐藤自己发现。
佐藤枝子给那兰打针时说的那句话——‘父亲的计划不止北平,还有延安’——这句话如果传到佐藤一郎耳朵里,他会先去找女儿,还是先炸延安?”
迟照野站起来,裤腿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月亮,月亮被薄云遮了半边,边缘毛茸茸的。
他背对着陈济堂说:“你比你祖父狠。”
停了一下,他又说,“裴婉清看错了你。”
陈济堂没站起来。
他坐在台阶上,手肘搁在膝盖上,看着迟照野的背。
迟照野的棉袄后襟有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旧棉絮,口子边缘用黑线粗粗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是那五的手艺。
陈济堂说:“裴婉清没看错。
我下不了手炸洋行——但我能让佐藤一郎自己把洋行关了。”
迟照野转过身来。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暗里,只有那颗歪门牙的反光能看见。
“佐藤枝子身上的抗体,你有几成把握?”
“那兰后颈的针眼是佐藤枝子打的。
她给那兰留了半瓶药,瓶底有日军的刻度。
金毓秀说那兰注射之后记得佐藤枝子的脸,记得她说‘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陈济堂站起来,裤子上沾的土没拍,他走到迟照野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佐藤枝子给那兰打针时哭了。
一个哭着的护士,不会给病人打毒药。”
迟照野把掌心里那团铜丝掏出来,铜丝已经弯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像一只缩起来的铁丝虫。
他把铜丝塞进陈济堂手里,铜丝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汗,温热的,潮的。
“裴婉清塞给我的那张桑皮纸,上面画的是洋行地库的通风管道。
她早就摸清了。”
迟照野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她让我交给裴观言,是怕你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