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那兰停了停,手指攥住被角,指节发白,“她还说了一句话——‘告诉陈大夫,我父亲的计划不止北平,还有延安’。”
金毓秀把瓶子收进药箱。
药箱是铁皮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锁扣弹起来又落下。
她站起来,凳子腿在砖地上蹭了一下。
那兰没睁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后颈的针眼对着门口,结痂周围有一圈浅浅的红晕。
金毓秀拎着药箱出门,反手带上门。
院子里比屋里亮,天还没全黑,西边墙头剩了一线灰白的光。
台阶上摆着下午那五劈的柴,码得歪歪斜斜,有一块滚到墙根,卡在排水沟的砖缝里。
她走了两步,撞上从正房出来的陈济堂。
陈济堂手里捏着半块窝头,嘴里还在嚼,看见金毓秀的脸色,停住了。
金毓秀把铁皮药箱放在台阶上,打开,取出那只小玻璃瓶,递过去。
陈济堂接瓶子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凉的。
他把瓶子翻过来看瓶底,又举到西边天光下,刻度线清清楚楚。
“佐藤枝子不是完全被动的。”
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院子里那五在东厢门口磨刀,磨石上浇了水,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盖住了这边的话。
“她在延安待过,她见过我们的同志。
她在选择。”
陈济堂把瓶子攥在手里,瓶身还带着金毓秀体温的余温。
他没立刻接话,目光越过金毓秀的肩头,看向那兰住的那间厢房——窗户纸暗着,里面没点灯。
磨刀声停了,那五从东厢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磨石上重新响起沙沙声。
“她什么时候说的‘延安’?”
陈济堂问。
“打针之后,意识不清的时候。
那兰说佐藤枝子哭了。”
陈济堂把瓶子放回药箱,盖上盖子,锁扣咔嗒合上。
他转身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兰知道佐藤枝子胳膊上的胎记吗?”
金毓秀一愣。
“什么胎记?”
“唐予安在保定火车站看见的那个护士,胳膊上有胎记,形状跟佐藤一郎领口的徽章一样。
如果佐藤枝子就是那个护士,那她在保定出现的时间,跟那兰被注射的时间——”陈济堂没说完,正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他颧骨上那道旧疤显得更深了。
金毓秀站在原地没动。
台阶下的排水沟里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水面浮着一片枯槐叶,叶柄卡在砖缝里,叶子随着水纹慢慢转。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东厢磨刀石上的水汽吹散,那五又磨了两下,停了,拿布擦刀身,金属摩擦布面的声音细而尖。
陈济堂走到正房门口,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他一只脚跨过门槛,又收回来,偏过头看着金毓秀:“佐藤枝子给那兰注射的东西,跟皮箱里那瓶暗红色液体,是不是同一种?”
金毓秀摇头:“那兰的针眼周围没有红肿,没有溃烂,液体是透明的。
皮箱里那瓶是暗红色,封蜡上有三井的印记。
两种东西。”
“那就是两种用途。”
陈济堂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诊台上报一味药名,“一种用来问话,一种用来杀人。”
正房里裴观言在喊他,声音闷在门板后面。
陈济堂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门栓没插,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台阶上铺了窄窄一道。
金毓秀蹲下来把药箱的锁扣重新按了一遍,手指按在铁皮盖子上,盖面有一道划痕,是上次从保定带药回来时在火车上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