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没问为什么。
他弯腰把额尔赫架上肩头时,额尔赫的脚踝蹭过墙砖,蹭下一片干苔,碎末落在鞋面上。
那五的手在额尔赫腿弯处收紧,指节发白,肩胛骨顶起来像两块铁片。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裴观言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转身钻进巷子深处的暗影里。
脚步声很轻,鞋底是千层底的旧布鞋,踩在碎石上只有沙沙的磨擦声。
裴观言目送那五拐过巷口,才转过头。
陈济堂已经蹲在烟囱根下,手指捻着地上的煤灰。
烟囱内壁的攀爬痕迹还在——铁梯上留着鞋底蹭出的三道灰印,横管拐角处有一片煤灰被衣袖蹭薄了,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
陈济堂从墙角抓了一把湿煤灰,混着碎砖末,往铁梯上抹。
他抹得很慢,每一道痕迹都盖住,指腹贴着铁面转了一圈,把灰印揉散。
裴观言站在巷口望风,耳朵贴着墙,听见前街有伪军巡逻的皮鞋声过来,又过去。
他数着步子,一共四十七步,中间停了两次,一次是点烟,一次是踢了什么东西。
“好了。”
陈济堂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煤灰嵌进掌纹里,洗不掉。
两人从锅炉房侧门进去。
门板是铁皮包的,合页锈得发死,推开时只转了半寸就卡住。
陈济堂侧身挤进去,棉袄蹭着门框,蹭下一道黑印。
锅炉房里没人,炉膛里的火压着,只露一层暗红的炭底,暖气片摸着温吞吞的。
裴观言走在前面,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经过锅炉时伸手在炉壁上一贴,掌心沾了层薄灰,他看了一眼,没擦。
地牢走廊的灯还亮着。
那个伪军看守趴在拐角的桌面上,脸压着胳膊,嘴角挂着一线口水,滴在桌沿的卷宗上,洇开一小片。
裴观言经过时停了一步,伸手把卷宗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是空白的,又塞回去。
陈济堂已经走到山田办公室门口。
门缝里透出灯光,黄白色,灯丝在抖。
他贴上去,一只眼凑近门缝。
山田背对着门,正把一只玻璃瓶放进皮箱。
瓶里是暗红色液体,在灯光下透出一层浑浊的沉淀。
皮箱摊在桌上,箱盖内侧的衬布是深棕色,有一道缝线歪了半寸,线头翘着。
山田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件,纸张挺括,边角裁得齐整,最上面一页盖着朱红印章,印泥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亮。
他把文件摞进箱子,合盖时手指在铜锁扣上按了一下,没锁,只是搭上。
陈济堂推门。
门轴转得很顺,没出声。
山田转身。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腰间枪套,指节扣住套盖,拇指顶开搭扣。
他看清来人,动作停了一瞬——只一瞬,但陈济堂已经走到桌前。
桌角有一道旧划痕,漆皮翻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陈济堂三指搭上山田手腕,指腹压住寸口,力道不轻不重。
山田的脉在他指下跳,弦紧而数,一息六至,像绷到极处的弦丝,随时要断。
“你每天打针,”陈济堂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肝已经坏了。
佐藤一郎给你的药,是拿你当试验品。”
山田脸色变了。
他手腕在陈济堂指下挣了一下,没挣开。
陈济堂的指力从三指透进去,压住脉门,山田的小臂肌肉跳了两跳,从腕到肘,青筋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