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那道黑印还在,蹭掉的那层底下露出原本的布色,是靛蓝的,洗得发白。
“我姐……”那五开口,又停住。
他抬起头,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到眼皮上,他没去拨,眼睛看着陈济堂手里的针囊,“我姐后颈那个针眼,跟唐予安的一样。”
陈济堂把针囊塞进袖袋,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囊口的系带。
他没接话,转身往巷口走,布鞋底踩在碎砖上,砖缝里的泥被踩出浅浅的脚印。
裴观言跟上去,经过那五身边时,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掌心贴着他肩头的棉布,停了一瞬。
那五把铁盖最后推紧,锈渣从缝里挤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攥了攥拳头,锈渣嵌进指缝,和煤灰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巷口的风又灌进来,吹得墙头枯藤沙沙响,铁锹还插在煤渣堆上,锹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灰蒙蒙的。
地牢的霉味是从墙根往上渗的,一层一层叠着潮气,混着铁锈和尿骚。
迟照野靠在墙角,后脑勺抵着砖缝,砖缝里挤着半截干死的蜈蚣,腿脚蜷成一团黑点。
他数过,从山田皮鞋声消失到现在,通风管里一共掉过七次灰。
第八次的时候,他听见了烟道那头的动静——三声轻叩,两短一长,间隔极匀,叩完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声短的。
他睁开眼。
额尔赫在对面牢房里翻了个身,铁链哗啦响了一下,又静了。
迟照野没动,先听走廊。
伪军看守的鼾声从拐角传过来,带着痰音,一吸一停,像风箱漏气。
他挪到墙根,手指摸到第三块砖的底缝,砖面粗粝,缝里塞着煤灰和一根铜丝。
铜丝是三天前他趁放风时从锅炉房捡的,弯成两折,藏在鞋垫底下。
他抽出来,铜丝头上沾着鞋底的汗泥,他用拇指和食指捻直,捅进镣铐锁眼。
锁芯里有弹簧,铜丝顶到第三格时卡了一下,他手腕转了半圈,锁舌弹开,声音闷在掌心里。
看守的鼾声停了。
迟照野没动,连呼吸都压在喉咙口。
走廊那头传来搔痒的动静,手掌蹭着裤腰,然后是翻身,铁床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
鼾声重新起来,比刚才更沉。
迟照野把镣铐从脚踝上褪下来,铁环内圈磨出的血痕已经结了黑痂,蹭掉一块,底下是嫩红的印子。
他贴着墙摸到牢门,门闩是外插的,从栅栏缝里够不着。
他等了一息,听见看守的鼾声又断了,这次没等翻身,直接伸手从栅栏缝里够出去,指尖碰到门闩铁柄,滑了一下,再够,勾住了。
门闩抽开时铁柄撞在门框上,叮的一声。
看守的鼾声彻底停了。
迟照野缩回墙角,后背抵着砖面,砖上有一道旧水痕,冰凉。
他听见看守站起来,皮鞋拖在地上,一步,两步,停在牢门前。
手电光从栅栏缝里扫进来,晃过他的脸,又晃过对面额尔赫的牢门。
看守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骂耗子,转身往回走。
迟照野等他走到拐角,鼾声重新起来,才从牢门闪出去。
他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沾了煤灰,每一步都留下浅印。
看守坐在木凳上,后脑勺靠着墙,嘴半张,手电搁在膝盖上,光柱斜照着天花板。
迟照野绕到他身后,铜丝从后面勒住脖子,另一只手捂住嘴。
看守的手抓了两下空气,指甲刮过木凳边缘,刮掉一块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