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艾绒,够不够?”
她托着罐子转身,罐底在掌心留下一个圆形的灰印。
“全取出来。”
陈济堂没回头。
他三指搭上那兰的脉,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像隔着一层布摸刚熄火的灶膛。
脉象浮数无根,轻取即得,重按则散,是肺痨急性发作,血热妄行。
他翻开那兰的眼睑,眼白上浮着几缕血丝,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翳。
喉间有痰鸣,吸气时锁骨上窝深深凹陷,肋间隙随呼吸向内收缩。
“艾绒搓成枣核大,三壮。”
他抽回手,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棱针,针身在灯下泛着青白。
裴观言已经蹲在药碾前,把碾槽里残留的铜箔碎屑扫到一张草纸上,又抓了一把干艾叶放进槽里。
碾轮是铁铸的,推起来发涩,他来回碾了十几圈,艾叶碎成绒状,混着铜屑的微光,在槽底积成暗绿色的团。
那五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陈大夫,我姐……”他膝盖往前挪了半寸,砖缝里的泥沾上裤管,“只要救活她,我什么都肯做。”
陈济堂没接话。
他左手按住那兰颈侧,右手持针,针尖刺入天突穴时手腕一沉——针下有空松感,是肺气壅滞。
他捻针三圈,针尾微微发烫。
第二针刺入肺俞,第三针在膈俞。
三针下去,那兰的呼吸从急促转为浅慢,喉间痰鸣减轻。
陈济堂俯身查看,针柄在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落在枕边那卷草纸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那兰后颈发际线往下两指处,有一个针眼,圆而深,边缘结着淡褐色的痂,痂面有环状压痕——是针管注射后留下的。
位置、深度、痂的形态,和唐予安被注射吐真剂时一模一样。
陈济堂的手没抖,他把那兰的头轻轻偏向一侧,借着油灯光仔细看了一眼,针眼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淤青,呈放射状。
“你姐最近见过谁?”
他问,声音和平时搭脉时一样平。
那五愣了一下,手指在地面划了半道弧:“唐予安来过一次,月初。
送了两包奎宁,说是在天津弄的,让我姐按时吃。
她坐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陈济堂把三棱针从针囊里抽出来,用绒布擦了两遍。
金毓秀已经把艾绒搓好,三壮,枣核大小,放在一片碎瓷上。
陈济堂接过来,点燃艾绒,隔着蒜片放在那兰气海穴上。
艾烟升起,灰白色的,在灯影里打着旋往上飘,碰到房梁散开。
那兰的咯血渐渐止住,枕边草纸上的血迹从鲜红转为暗红,面积不再扩大。
裴观言把碾好的艾绒倒进一只粗瓷碗,碗口有个豁口,是去年腊月摔的,豁口边缘磨得发圆。
他抬头时,正看见陈济堂把药碾挪开。
药碾底下的木托板有四个凹槽,铜箔就嵌在中间那个槽里,被碾槽压了不知多少年,表面磨得发亮。
陈济堂用指甲抠出铜箔,下面还有一层暗格——木托板是双层的,夹层极薄,塞着一卷桑皮纸,纸色灰黄,卷得紧实,用一根细麻绳扎着。
“观言。”
陈济堂把桑皮纸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裴观言凑过来时,鼻尖几乎碰到纸面。
陈济堂解开麻绳,桑皮纸展开约一尺见方,纸质极薄,对着灯光能看见纤维纹路。
纸上用墨线画着建筑结构,标注是日文,但角落有铅笔写的汉字——三井洋行地下室,通风管道走向,菌株存放室位置,十二支鼠疫菌株的编号和存放位置用红铅笔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