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三指搭上去。
指腹下的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桡骨茎突的棱角。
脉象细如游丝,一息之间勉强能辨出三四至,但尺部沉取时有一丝弦意,绷在指下,像琴弦将断未断时的那点张力。
他换了左手,又搭了半分钟,眉头松开。
“尺部有根。”
他收回手,从脉枕下抽出那本手札真本,蓝布封皮翻开,露出里面泛黄的宣纸页,字迹是朱笔小楷,有些地方洇了水,墨色晕开。
“你从延安过来,路上走了几天?”
“十二天。”
佐藤枝子的声音哑,像砂纸蹭过木面,“过封锁线时绕了三天,在滹沱河边的芦苇荡里趴了一整夜,天亮才敢动。”
她从怀里摸出一卷胶卷,微缩的,缠在食指上像一枚银戒指。
胶卷表面有一道折痕,是贴身藏着时被体温和汗水浸出来的。
她把胶卷放在脉枕上,指腹在折痕处来回摩挲了一下。
“这是我在延安整理的细菌战资料。
山田部队在华北的投放点,我标了十七处;菌株编号从甲型到戊型,对应的是鼠疫、霍乱、伤寒、炭疽和鼻疽;感染人数按各县上报的疫情统计,截止到上个月底,有记录的是一万四千三百余人。”
她说话时眼睛盯着脉枕上的胶卷,像在数上面的折痕,“你把它交给能交给的人。”
陈济堂把胶卷收进袖口内袋,袋口用盘扣封住。
他重新翻开手札真本,手指在纸页边缘捻了几下,找到其中一页。
这页纸比别的厚,对着光看能隐约辨出夹层的暗纹。
他用指甲沿纸边挑开,里面是一张更薄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符号,有些是汉字,有些是日文片假名,还有些是数字替换表。
“这是清宫太医院与日本汉方医界往来密文的解码表。”
他把桑皮纸抽出来,递向佐藤枝子,“你父亲用你当培养皿那天起,你就不是他女儿了。”
佐藤枝子的手悬在桑皮纸上方,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纸面上那些符号,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说话,最后只是把纸接过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这份解码表能证明佐藤一郎的细菌战计划源自日本军部,不是个人行为。”
陈济堂把空了的夹层纸页合拢,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你带回延安,比留在我这里有用。”
佐藤枝子把衣袋按了按,确认桑皮纸不会滑出来。
她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诊台边缘。
台面上的药碾被她碰翻了,铜碾槽滚到地上,里面的铜箔碎屑撒了一地,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把碎金泼在青砖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屑,没有去捡。
转身时,她发现手札真本封皮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银针尖刻出来的,笔划细如蚊足,但对着光能看清:医者仁心,不分国界。
她看了两秒,把封皮合上,没有出声。
院外传来脚步声,急而乱,踩在砖地上发出闷响。
陈济堂把脉枕从诊台上拿开,露出下面压着的手札真本,蓝布封皮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刚把真本收进药柜最底层,院门就被撞开了。
那五先进来,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兰的头歪在他肩窝里,脸色灰白,嘴角挂着一缕暗红的血沫,已经干了,黏在下巴上。
金毓秀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截玻璃棒,棒尖上沾着培养基的残液。
裴观言走在最后,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外,才把门闩插上。
那五走到诊台前,膝盖一弯跪下去,怀里的那兰跟着往下一沉。
他腾出一只手撑住地面,指缝里嵌着干了的泥。
“陈大夫,救我姐。”
陈济堂把脉枕挪回诊台正中,手札真本重新压在下面。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五,又看了一眼金毓秀手里的玻璃棒,最后把目光落在裴观言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