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毓秀抬起头,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角,停在那块干掉的培养基残渣旁边。
地牢的甬道里渗水,墙根积着一层黏腻的黑泥,迟照野踩上去时脚底打滑,他扶住墙,指尖碰到砖缝里钻出来的霉斑,湿冷顺着指甲缝往里渗。
头顶的灯是十五瓦的,每隔七八步一盏,灯罩上糊着经年的灰,光晕缩成拳头大一团,照不亮脚下的路。
他数着牢门走,第三间,铁栅栏上缠着两道铁链,锁眼有新鲜刮痕。
他从袖口抽出那根铜丝,弯成钩,探进锁孔。
锁芯里的弹子涩,他转了三次才听到那声极轻的“嗒”。
铁链滑下来时他用手掌接住,链节撞在一起的声音被他捂在掌心里,闷得像一声咳嗽。
额尔赫靠在墙角,两条腿伸在湿地上,裤管从膝盖往下全是深色的水渍。
手腕上的镣铐磨破了皮,铁环边缘沾着干涸的暗红,底下露出灰白的骨面,上面结着一层薄得透光的痂。
迟照野蹲下去,铜丝捅进镣铐锁孔时,额尔赫睁开了眼,瞳孔在暗处缩成两个点。
“山田明天要转移我们。”
迟照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去天津三井洋行地下室,佐藤一郎在那里等。
他要用我们两个做活体解剖,提取手札密文的记忆。”
镣铐弹开,落在湿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额尔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他把手伸进鞋底,指甲抠开一层纳鞋底的麻布,从夹层里捻出一粒蜡丸,黄豆大,封口处有牙咬过的痕迹。
“手札真本在陈济堂手里,密文索引在我脑子里。
你走,我留下。
你出去找唐予安,让她把密文索引转给延安。”
迟照野把蜡丸接过来,指腹摩挲着蜡壳上那道牙印。
“唐予安是汉阳造。”
额尔赫沉默了几秒。
地牢顶上的灯闪了一下,钨丝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光晕里浮着细尘。
他把头往后靠在墙上,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但她也是被利用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传递情报时被吐真剂控制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迟照野的肩,落在铁栅栏外那片黑暗里,“佐藤一郎在保定给她注射的,她回来告诉我每一条消息,山田都知道。
密电码本我烧了,她没退路了。”
迟照野把蜡丸含进舌下,蜡壳碰到上颚,一股苦味渗出来。
他伸手去够镣铐,要重新给额尔赫锁上,额尔赫的手按住了他的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凸起,掌心冰凉。
“告诉陈济堂,手札里那页‘辟疫方’是假的。
真方在佐藤枝子身上,她小时候被佐藤一郎接种过原始菌株,她的骨髓里有天然抗体。”
额尔赫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医书能救人,也能杀人。
让他选。”
迟照野重新扣上镣铐,锁舌弹进去时额尔赫的手指缩了一下,铁环又卡进那道旧伤里。
迟照野别过脸,把铜丝绕回袖口,站起来时膝盖撞到墙角的陶碗,碗里半碗凉水晃出来,洇湿了额尔赫的裤脚。
碗底有一圈干涸的米汤痕迹,边缘翘起薄皮。
“三天。
三天后我回来。”
额尔赫笑了。
嘴角的裂口扯开,渗出一丝血,他用手背蹭掉,手背上还有镣铐磨出的新伤。
“别回来。”
他把头重新靠回墙上,闭了眼,“告诉陈济堂,医书能救人,也能杀人。
让他选。”
迟照野走到铁栅栏前,回头看了一眼。
额尔赫的呼吸已经沉下去,胸口起伏得很浅,手腕上那道伤口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