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碾槽凹槽,能卡住铜箔,也能卡住玻璃管。”
金毓秀没应声,把铁盒放进抽屉,锁孔里的钥匙转了一圈,咔嗒一声。
陈济堂走进院子,东厢房的窗户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裴照夜和江屿川还没睡。
他经过窗下时,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辨出裴照夜的声音压得很平,江屿川偶尔插一句,语速比平时慢。
陈济堂回到诊台前,把药碾重新翻过来,碾盘搁回槽里。
他坐在方凳上,手肘撑着诊台台面,袖口的铜箔硌着腕骨。
油灯的芯子烧到了头,火苗缩成针尖大的蓝点,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台面上那道被药碾压出来的旧印子。
院墙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济堂没动,手搁在药碾的把手上,指头搭着碾轮边缘,轮面上刻着的细槽里嵌着干了的药渣,他用指甲抠了一下,药渣碎成粉落在台面上。
西厢房的灯灭了,金毓秀的脚步声从窗前经过,往北屋去了。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裴照夜的影子晃了一下,又定住。
陈济堂把铜箔从袖口里摸出来,重新塞回药碾凹槽。
铜片滑进槽底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刮擦,像针尖划过瓷面。
他把药碾翻正,碾盘压住槽口,从外面看什么也瞧不出来。
台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烧着,照亮了药碾把手上缠着的旧布条,布条边缘磨出了毛,在光里泛着白。
唐予安从半亩斋后门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的风卷着煤灰和碎纸片往南刮,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拐过两个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她才从侧门进了茶馆后院。
灶间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有道新鲜的划痕,漆皮翻卷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唐予安在门槛外站了两秒,手探进袖口摸到那半截铅笔,笔尖朝下攥在掌心。
她推门进去,灶台上的铁锅盖歪着,锅底剩一层干涸的米汤痕迹,边缘翘起薄如蝉翼的皮。
灶眼里的炭灰被人翻过了,灰面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刮痕,像是有人用铁钩子在里面掏过。
她蹲下身,手指伸进灶眼深处,指尖碰到灶壁的糙面,那个用油纸包着塞在砖缝里的密电码本——没了。
唐予安的手在灶眼里停了几秒,指腹上沾了一层黑灰。
她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转身去看灶台后墙。
墙上的灶王爷画像贴了三年,纸边卷曲发黄,画像上的灶王爷抿着嘴,眼角被油烟熏得模糊。
她伸手揭起画像一角,砖缝里塞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纸边毛糙,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
她抽出纸条展开,额尔赫的字迹,用铅笔写的,笔画又轻又急,有些地方笔尖把纸戳出了小洞。
“予安,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暴露。
汉阳造不是我,是你。
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佐藤一郎在你去保定送药那次,给你注射了吐真剂。
你回来后告诉我的每一条消息,山田都知道。
我不怪你。
密电码本我烧了。
你赶紧走,去延安找佐藤枝子,她手里有佐藤一郎的细菌战完整计划。”
唐予安捏着纸条,手指把纸边攥出了褶。
她想起三个月前去保定送奎宁,火车在琉璃河站临时停车,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一个穿白护士服的日本女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手肘撞在她胳膊上,说了句“对不起”便侧身过去了。
当时她只觉得胳膊上被什么扎了一下,低头看时袖子上沾了一小片湿痕,挽起袖子看见一个针眼大的红点,周围一圈淡青。
她以为是车厢里的铁皮边角刮的,用口水抹了抹就没再管。
那天到保定后她把奎宁交给接头人,回到北平向额尔赫汇报了沿途见闻——包括山田部队在保定车站增派了岗哨,包括她看见三辆蒙着帆布的卡车从站台后门开出去。
她说的每一句话,额尔赫都记在了那本密电码本上。
唐予安把纸条凑近灶火。
火苗从炭灰里蹿起来,舔着纸边,纸页卷曲发黑,字迹在火光里亮了一下便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