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造是唐予安。
六个字,刻得歪斜,第三个字“造”的走之底只划了一半,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打断。
陈济堂盯着“唐予安”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开始发僵。
他把铜箔放在诊台台面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把,汗把粗布蹭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铜箔上的刻字被光影拉长又缩短。
唐予安。
额尔赫的交通员,跟了额尔赫六年。
六年间从保定到北平、从天津到唐山,所有经手的情报都是唐予安传递的。
额尔赫被捕前三天,唐予安独自去过茶馆后院的电台室。
那天陈济堂也在茶馆,坐在前堂喝了一壶高末,看见唐予安从后门进来,穿过天井往电台室走,手里提着一只藤编药箱,箱盖上落着灰。
陈济堂当时问了一句:“今天没出诊?”
唐予安答:“检查天线,这几日信号不好。”
前后不到一刻钟,她就从电台室出来了,藤箱还提在手里,箱盖上的灰被风吹掉了一半。
陈济堂把铜箔重新塞回药碾凹槽,手指在槽底按了两下,确认卡紧了。
他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诊台旁边的方凳被他后腰碰了一下,凳脚在青砖地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他站住听了听,院子里没有动静,东厢房裴照夜和江屿川的窗户黑着,西厢房亮着灯,金毓秀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弯着腰,像在摆弄什么。
陈济堂穿过院子时,脚踩在砖缝里的一截枯草上,草茎折断的声音很小。
西厢房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金毓秀正俯身在显微镜前,右眼贴着目镜,左手旋着微调旋钮,右手捏着一支滴管,悬在载玻片上方。
桌上摊着裴观言给的那支玻璃管,管口用蜡封着,旁边是半支奎宁的铁盒,盒盖开着,里面空了。
“唐予安今天来过没有?”
陈济堂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金毓秀头没抬,滴管尖在载玻片上点了一下,暗红色液体在玻璃表面洇开一小片。
“来过,取走了一支抗体样本,说是给额尔赫的备用。”
她旋了一下旋钮,显微镜里的视野暗了又亮,“她待了不到五分钟,拿完就走了,连坐都没坐。”
陈济堂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金毓秀手边的铁盒上,盒底刻着的那个“裴”字朝上,被灯光照得发白。
金毓秀又滴了一滴液体在载玻片上,盖好盖玻片,这才抬起头。
她看见陈济堂站在门口没动,脸色不对,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怎么了?”
金毓秀把滴管搁回木架,滴管尖在架口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陈济堂说:“额尔赫在宪兵队地牢,根本不需要抗体样本。”
金毓秀手中的滴管停在半空,管尖凝着的一小滴暗红液体悬着,没落下来。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过了两秒,她把滴管慢慢放回架上,管尖抵住架口,液体顺着管壁滑下去,洇湿了木架上一小块陈旧的渍痕。
“唐予安取走的是哪一支?”
陈济堂问。
金毓秀拉开桌下的抽屉,里面码着六支玻璃管,每支管口都用蜡封着,管身上贴着白胶布,用墨笔标着编号。
她数了两遍,抽出其中一支,管壁上的胶布写着“III-4”。
“这支是上个月从佐藤枝子血液里分离的抗体,浓度最高。
她说额尔赫需要,我就给了。”
金毓秀把玻璃管举到灯前,管内的液体清亮,微微泛着淡黄,“如果额尔赫在宪兵队,抗体确实送不进去,山田不会允许任何药物进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