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掌柜低头继续揭那本虫蛀书,镊子尖夹住一片碎纸屑,手腕悬着,小指翘起,动作和唐予安进门时一模一样。
唐予安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板前,手搭在门轴上,停了一步。
门轴上的铁锈蹭了她一手,她没擦,就着锈手推开半扇门。
街面上阳光斜照进来,在她鞋尖前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尘,慢慢打着旋。
“佟掌柜,”她没回头,“裴观言来的时候,穿什么衣裳?”
身后镊子尖磕在瓷碟边沿,又是一声脆响。
“灰布长衫,”佟掌柜说,“袖口磨了边,但领子浆得挺括。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草书,我隔着柜台没看清。”
唐予安跨出门槛。
门板在身后合拢,门轴又响了一声。
她站在半亩斋门口的石阶上,石阶缺了一角,露出底下垫着的碎砖。
街对面荣宝斋的伙计正往橱窗里摆一轴山水,轴头是红木的,在阳光里泛着暗红。
她把沾了铁锈的手在褂子侧缝上蹭了两下,锈迹蹭不掉,嵌进布纹里,像一道淡褐色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再管,抬脚往东走,鞋底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声轻响,渐渐混进琉璃厂街面上的人声车声里。
煤车在永定门外的岔道上减速,铁轮碾过道岔发出短促的尖响。
金毓秀从煤堆里坐起身,后背的煤渣簌簌往下落,在车斗铁皮上砸出细碎的动静。
她拍了拍袖口的煤灰,灰粉在晨雾里散开,混进远处粥棚升起的白烟中。
天还没亮透,永定门城楼的轮廓像一块浸了水的墨,灰蒙蒙地压在头顶,箭楼上的旗子垂着,一动不动。
她跳下车斗时崴了一下脚,鞋底踩在铁轨间的碎石上,碎石滚进枕木缝里。
煤车没停,继续往城里方向滑,车尾的红灯在雾里洇开一小团模糊的光。
金毓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粗布帽子的边沿蹭着眉骨,帽子里衬的旧报纸边角翘起来,扎着额头。
她沿着铁轨边的土路往南走,路两侧的荒草挂着露水,裤脚扫过去,洇湿了一片。
粥棚搭在护城河桥头的空地上,四根杉木杆撑着芦席顶,席子边角用麻绳绑在杆上,绳结处塞着破布条。
两口大铁锅架在土坯灶上,锅底的火苗舔着锅沿,锅里的粥翻着细密的泡,热气裹着棒子面的甜味往外涌。
排队领粥的难民弯弯曲曲排了半条街,有蹲有站,多数人端着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沿上凝着一圈干了的粥渍。
金毓秀的目光扫过粥棚,落在灶台后面那个人身上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穿着伪军医官的灰绿制服,袖口两道红杠,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帽子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正弯腰从木箱里取药包,手指修长,动作利落,每取一包就顺手把箱盖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那双手她认得——指节分明,中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在保定教会医院做手术时被骨锯划的。
裴观言。
或者该叫他陈观言,三井洋行的账房先生,半亩斋佟掌柜嘴里那个“留了名片的人”。
她压低帽檐,往路外侧走,打算绕开粥棚从桥洞底下穿过去。
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刚走过粥棚侧面那根杉木杆,身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话音:“金护士。”
金毓秀站住。
左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贴身藏玻璃管的位置,管壁隔着粗布褂子硌着掌心,凉意透过布面渗进来。
裴观言从灶台后绕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包没发完的奎宁,锡纸包装在晨光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