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下煤灰染黑的罩衫,换上褂子,手指系扣子时碰到领口那根针,针尖扎了她一下,指腹上冒出一粒血珠。
她把血珠在裤腰上蹭掉,弯腰系鞋带时看见酱缸后面堆着半摞旧报纸,最上面那张印着“华北新报”四个字,日期栏被酱油渍洇得看不清。
“老赵,”唐予安系好鞋带直起身,“茶馆灶台我点了。”
老赵手里的竹提子停住。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把提子挂回缸沿的铁钩上,钩子晃了两下,提子里的残酱滴在缸盖上,聚成一小汪。
唐予安从酱园后门离开时,身后传来老赵搬动酱缸盖的声音,竹斗笠磕在缸口上,闷闷的。
她没回头。
巷子里路灯刚灭,天还没亮透,东边屋脊上压着一层灰白。
唐予安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茶馆方向,灶台烟囱正冒出浓烟,黑灰色,裹着火星往上蹿,烟柱在无风的清晨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屋顶高度才被风吹散。
茶馆正门关着,门板上贴的春联被烟熏得卷了边。
她转过身,把褂子下摆掖进裤腰,往琉璃厂方向走。
鞋底沾的煤灰在石板路上留下两个浅印,走了十几步就淡了。
酱园里,老赵把唐予安换下的黑罩衫团起来,塞进灶膛。
火苗舔上布面,煤灰烧出一股焦味,混在酱缸的酸气里。
他盖上灶膛铁板,铁板边缘翘起一角,他用鞋尖踩平。
院外卡车已经开走,石板路上只剩两道轮胎印,印子里积着隔夜的露水。
琉璃厂这条街面,半亩斋是夹在荣宝斋和一家卖碑帖的铺子中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行。
门楣上那块匾,漆皮翘起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半亩斋”三个字倒还清楚,只是“半”字最后一笔被雨水洇出一道淡褐色的痕。
门板半开着,门轴缺油,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谁在咳。
柜台后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头,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两圈,缠得不太齐整,胶布边缘翘着毛边。
他左手捏一把黄铜镊子,右手压着一本摊开的古书,书页虫蛀得厉害,密密麻麻的孔洞连成一片,像被谁用粗针扎过。
镊子尖正夹着一片碎纸屑,从蛀孔边缘一点点往外揭,动作极慢,手腕悬着,小指微微翘起。
柜台上摆着一方砚台,砚池里墨早干了,裂出蛛网似的纹,旁边搁着半截墨锭,锭面磨得凹下去一块。
唐予安进门时,门板带进一阵风,柜台上的碎纸屑飘起来两片。
她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道浅白的旧疤。
她走到柜台前,站定,目光扫过老头手里的镊子和那本虫蛀书,开口说:“买陈年阿胶。”
声音不高,但铺子里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老头眼皮没抬,镊子尖夹着那片碎纸屑,悬在书页上方,手腕纹丝不动。
隔了两三息的工夫,他才把纸屑搁进旁边一只白瓷碟里,碟底已经积了一小堆碎渣。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揉了两下,镜片上沾着一点指印。
“阿胶没有,”他嗓音沙哑,像嗓子里卡着东西,“陈年的墨倒有一锭。”
唐予安看着柜台上那半截墨锭。
锭面裂了一道细纹,纹里嵌着干墨渣,但她没伸手去碰。
“墨要松烟,不要桐油。”
老头重新戴上眼镜,镜腿上的胶布蹭过耳廓,他往唐予安脸上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眉心停住,又移开。
他从柜台后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响,转身走向后墙那排书架。
书架是榆木的,漆色发暗,隔板上积着薄灰,有几处灰被手指抹过,留下几道干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