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天。”
陈济堂说,“你从哈尔滨到北平,路上走了十九天。
你身上携带的菌株活性还剩不到四成。
你进北平城那天,佐藤一郎安排你在宪兵队医务室抽过一次血,血清分离后你注射了半管——另外半管,你留给了佐藤枝子。”
山田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
院中一个宪兵咳嗽了一声,又被另一个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咳嗽声噎回去。
陈济堂从诊台抽屉里摸出一只玻璃瓶,瓶底残留着半指深的淡黄色液体,瓶口用软木塞封着,塞子上扎着两根注射针头,针尖朝上。
“这是你留在医务室废弃箱里的空瓶。
瓶壁上的残留物,我做了培养。”
陈济堂把玻璃瓶放在照片旁边,“菌株是活的。
你每呼吸一次,呼出的气溶胶里都带着菌。
你走过的路,坐过的椅子,碰过的门把手——佐藤一郎让你来北平,不是让你来抓我。”
山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后退半步,皮靴后跟撞在诊台底座上,台面上那只醋碟晃了一下,醋汁溅出来两滴,落在照片上佐藤枝子的手背位置。
陈济堂看着那两滴醋慢慢洇开,把输液管的白胶布染成浅褐色。
山田从口袋里掏出手,掌心里是一枚铜扣——那五巡更时扔进煤堆的那枚。
铜扣表面被煤渣磨出细痕,扣眼里的线头还留着。
山田把铜扣放在玻璃瓶旁边,动作很轻。
“那五没死。”
山田说,“他左腿的子弹取出来了,人关在宪兵队地下室。
你放我走,我让人给他治伤。”
陈济堂拿起铜扣,扣面上的樱花纹已经被煤渣磨平了大半,只剩花瓣尖上一点凸起。
他想起那五值夜班时总爱把这枚铜扣从制服上拆下来,在指间转着玩,转得铜面发亮。
他把铜扣攥在掌心,铜的边缘硌进指缝。
“你走不出这个院子。”
陈济堂说,“你身上菌株的活性还能维持多久,你自己清楚。
延安的医生束手无策——不是因为血清不够,是因为佐藤枝子体内的菌株已经变异了。
你给她的血清,稳定不了变异株。”
山田的左手抬起来,按住后颈的针孔,指缝间渗出一点血。
他站在诊台前,呢子大衣下摆被穿堂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色制服的第二颗铜扣——和那五那枚一模一样。
陈济堂看见了,山田也看见他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
院墙外,卡车引擎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车灯把院中宪兵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山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住,没回头。
“佐藤枝子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山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说——‘告诉陈大夫,窗花是金大姐剪的,蝙蝠左边翅膀少一刀。’”
陈济堂站在原地没动。
山田跨出门槛,皮靴踩在院中石板上,一步一步往院门走。
宪兵们收起枪跟上去。
陈济堂低头看照片,佐藤枝子手背上那两滴醋已经干了,留下两个浅褐色圆点,像两颗褪色的痣。
他把照片翻过来,“别信父亲”四个字下面,铅笔断芯的灰点旁边,还有一行更淡的字,刚才被山田的手指挡住了——四个字,笔画细得像蛛丝:保定,金。
煤炉里最后一点火光灭了,炉盖缝隙暗下去。
诊台上那只玻璃瓶里的淡黄色液体在车灯余光里泛着浑浊的光。
陈济堂把铜扣放进药碾碾槽,铜扣滚到铜箔血斑旁边,停住了。
院门外传来卡车车门关上的闷响,引擎声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碾槽,铜箔上那粒血珠已经干成暗褐色薄片,边缘翘起,像一片碎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