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野把铜丝缠紧,指节发白。
他想起陈济堂诊桌后面那排药柜,第三层左起第二个抽屉,专门放安宫牛黄丸,蜡壳是陈济堂自己封的,封口处有一道指甲掐的月牙印。
刚才那半片蜡壳上,没有月牙印。
“药是假的。”
迟照野低声说。
额尔赫没接话,手从栅栏里缩回去,在黑暗里敲了一下碗沿。
一声,意思是“知道”。
走廊那头的灯又亮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迟照野把铜丝从手指上解下来,含进嘴里,压在舌底,和蜡壳残片一起。
他靠墙坐下,手铐虚挂在腕上,链条垂在膝盖前面。
铁门打开时,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进来的是翻译官和那个端粥的宪兵。
宪兵弯腰收碗,手指碰到迟照野脚边那只空碗时,迟照野突然睁眼,脚背一翻,碗底朝上扣在地上,碗里残留的粥浆溅在宪兵裤腿上。
宪兵骂了一句日语,抬脚要踢,翻译官拦住他,朝迟照野看了一眼。
迟照野咧嘴笑了笑,舌底铜丝的金属味混着蜡味,苦得他腮帮子发酸。
翻译官把两只空碗收走,铁门重新锁上。
走廊尽头的灯又灭了。
迟照野把铜丝从舌底取出来,在衣角上蹭干净,缠回手指。
额尔赫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真睡着了。
迟照野没睡,他盯着铁门底缝漏进来的那线走廊灯光,灯丝在远处微微发颤,把门缝照成一条极细的亮线。
亮线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蚂蚁,沿着门缝爬进来,触角碰了碰地上的水渍,又掉头爬回去。
三天。
他舌根底下还压着那点蜡味,苦和凉混在一起,顺着喉咙往下渗。
那五从更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南锣鼓巷口的路灯罩子碎了大半,剩下半片铁皮挡着灯泡,光从缺口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块歪斜的黄斑。
他紧了紧棉袄领子,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皮上印着“德兴永杂货铺”的字样,那是他值夜班巡更的幌子。
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带着煤烟和泔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五吸了吸鼻子,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指头碰到那包哈德门香烟的棱角,烟盒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
两个黑影从北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路线太直,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那五往墙根让了让,灯笼举低了些。
前面那个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呢子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深色制服的一角。
那人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翻开,对着灯笼光晃了一下。
宪兵队的樱花徽章在黄光里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珠。
“巡夜的?”
那人问。
声音尖细,尾音往上挑,是翻译官特有的腔调。
那五认得这张脸。
山田身边的翻译官,姓周,朝鲜族,平时穿便服,在宪兵队门口进进出出,见了中国人从来不拿正眼瞧。
那五把灯笼往地上顿了顿,说:“是,老总。
南锣鼓巷这一片,甲字牌巡更。”
周翻译官把皮夹子收起来,朝身后那个人偏了偏头。
后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站在路灯照不到的位置,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很宽,脖子短,脑袋像直接搁在肩膀上。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灯光扫过他半张脸,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拉到嘴角,缝过针的痕迹还看得出来。
那五不认识这张脸,但认得他腰间皮带上挂的那串钥匙,钥匙旁边别着一枚铜扣,扣面上刻着“宪兵队特高课”几个字。
“带路,”周翻译官说,“去帽儿胡同那个四合院。
陈济堂家。”
那五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提着灯笼转过身,步子迈得跟平时巡夜一样,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