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陈济堂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裴观言的手背上,慢慢把他掐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裴观言的手落回炕席上,指尖碰到金毓秀掉在地上的那把镊子,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指腹。
他没再说话,眼睛又闭上了,胸口起伏越来越沉,像是睡了过去,又像是昏了过去。
金毓秀终于弯下腰,把镊子捡起来。
镊尖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她用纱布擦了两下,没擦净。
她把镊子放回搪瓷盘里,盘子里那三块弹片还浸在血水里,最小的那块已经沉到了盘底。
她端起盘子走向药柜,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经过陈济堂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昭和十七年三月。”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声音低得只有陈济堂能听见,“那是我父亲被宪兵队带走的日子。”
她没等陈济堂回答,把盘子放在药柜顶上,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纱布和药瓶。
唐予安端起那碗凉透的饺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裴观言。
他的右手垂在炕沿外,指尖离地面还有半尺,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吹得歪向一边,满屋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院门外的宪兵靴底碾过门槛上那道冻硬的雪痕,发出细碎的冰碴碎裂声。
山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七分钟,陈济堂在堂屋里听见摩托车熄火时,手里的银针正用酒精棉擦到第三遍。
他把针囊卷起来,布面上一排针尖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金毓秀从西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试管架。
陈济堂朝她摇了摇头,她退回去,门板合拢时带起一阵穿堂风,把堂屋门帘吹得鼓了一下。
那五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盆刚化开的雪水,水面浮着两片碎冰。
山田跨进院门时,他弯腰把盆放在台阶根,水晃出来泼湿了鞋面。
“陈先生。”
山田摘下军帽,帽檐上的雪沫落在门槛内那块青砖上,很快洇成几个深色圆点。
他身后跟着两名宪兵,一个挎着短枪站在院门外,另一个跟到堂屋门口,被山田抬手挡在帘子外面。
山田自己解了大衣扣子,坐在诊桌对面的方凳上,凳子腿在砖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陈济堂打开针囊,把脉枕推过去。
山田把左手腕搁上来,袖口往上捋了两折,露出腕上那道旧疤——上次施针时陈济堂就见过,疤是环形,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三根手指搭上去,脉象沉细,尺部几乎摸不到,关部却浮而数。
陈济堂垂着眼,指尖在寸口上换了三个位置,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停两息。
山田的呼吸很稳,但陈济堂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方凳边沿上轻轻叩着,节奏比平时快。
“比上次沉了。”
陈济堂收回手,从针囊里抽出第一根针。
山田没接话,目光落在诊桌角上那只白瓷脉枕,枕面有一道细裂纹,是前天金毓秀不小心磕的。
陈济堂取穴中脘、足三里,针尖破皮时山田肩膀绷了一下,随即松开。
三针下去,胃经的气机开始转动,陈济堂手指搭在针柄上捻转,针身微微震颤。
他低头看针入的深度,中脘那根针周围皮肤泛着一圈暗黄,像淤血沉在皮下。
第二组针取内关、公孙。
针尖刚透皮,山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线。
陈济堂没抬头,手指继续捻针,但留了个心眼——山田的脉象在第二组针入后突然变了,关部由数转涩,像水流里掺了泥沙。
他想起那五昨晚塞给他的铜扣,扣子背面那个数字他查过旧档,是三井仓库防疫物资的编号,昭和十七年三月那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