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还没到,你烧成这样。”
金毓秀没等他答话,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体温计。
水银柱甩下去又夹进他腋下,她坐在炕沿上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袄下摆那颗松了的线头。
五分钟后再看,水银柱顶到四十一度二。
她把体温计收进套筒,起身往外走,在门口撞上端着药碗进来的陈济堂。
“伤口恶化了。”
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门框上,“弹片没取干净。”
陈济堂把药碗放在桌上,解开裴观言手臂上的纱布。
纱布粘在伤口上,他用温盐水浸透才揭下来。
伤口边缘红肿发亮,中间那个洞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液,周围皮肤绷得发亮。
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到创面,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金属腥气。
他直起身,把纱布重新盖回去,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指节敲瓷,声音发闷。
“弹头碎片残留。”
他看向金毓秀,“必须取出来。
再拖两天,这条胳膊保不住。”
金毓秀已经打开了药柜最上层那个带锁的抽屉。
里面的药瓶排得整整齐齐,她一瓶一瓶拿起来看标签,又放回去。
最后剩下两个瓶子:半瓶云南白药,瓶底结着硬块;一支普鲁卡因,玻璃安瓿上印的日期已经模糊,她凑到灯下辨认,有效期到去年三月。
她把安瓿捏在指间,指腹摩挲着玻璃上的刻痕,没说话。
“过期了。”
陈济堂走过来看了一眼。
“知道。”
金毓秀把安瓿放回抽屉,又从底层翻出一瓶烧酒,瓶身上没贴标签,是陈济堂自己兑的消毒用酒,度数高得能点着火。
她把烧酒、白药、几卷干净纱布、一把镊子、一把手术刀排在桌上,刀片是新换的,在灯下泛着冷光。
唐予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高,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
她没问要不要帮忙,径直走进来,把灯放在炕头的方凳上,然后绕到裴观言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她的手掌贴着他肩头的棉袄,能感觉到肌肉底下传来的灼热和一阵一阵的痉挛。
“你忍一忍。”
唐予安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按在他肩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裴观言的目光从金毓秀手里的刀片移到陈济堂脸上,又移到唐予安按在他肩头的手上。
他偏过头,从炕头摸过一块叠好的毛巾,塞进嘴里咬住。
毛巾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他咬住的时候尝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点了一下头,下巴绷紧,颈侧的筋凸起来。
陈济堂用烧酒淋刀片,酒液顺着刀刃淌下来,滴在搪瓷盘里。
他左手按住裴观言上臂的肌肉,拇指卡在伤口上方,右手持刀,刀尖对准创面正中。
他停了一秒,然后切下去。
刀锋划开红肿的皮肉,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涌出来,顺着胳膊淌到垫在下面的纱布上。
裴观言的脊背弓起来,唐予安用力按住他,膝盖抵住炕沿,整个人压在他肩上。
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毛巾被唾液浸透了一角,但喉咙里没发出声音。
汗从他额角滚下来,滴在炕席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金毓秀递过镊子。
陈济堂换手,镊子探进切开的伤口里,金属碰到组织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夹出第一块弹片,米粒大小,边缘锋利,落在搪瓷盘里叮的一声。